下午五点整。
北京城上空准时响起了沉闷的报时钟声。
废旧胶片厂外。
初冬的寒风刮过粗糙的红砖墙。
虞星野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墙面,指尖夹着那根一直没点燃的香烟。
白皙的手指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掌心里早就渗出了一层滑腻的冷汗。
就算拍胸脯保证五点档是座金山,就算把前六集重新剪辑,面对这决定生死的一仗,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女人,此刻竟然连转身走进厂房、看一眼屏幕的勇气都没有。
一墙之隔的主厂房内,一片死寂。
场地中央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屏幕准时闪过一阵雪花点。
接着,画面骤然亮起。
没有任何慢悠悠的风景镜头。
没有任何舒缓抒情的片头曲。
开场第一秒,一声尖锐的辱骂就刺破了空气。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站在这里卖货!”
随着这声暴喝,一团杂色的毛线带着风声,狠狠的砸在屏幕中央那张年轻倔强的脸上。
电视机前。
钱大壮猛的倒吸一口凉气,两百斤的壮汉双拳死死攥紧,指甲都快陷进了掌心肉里。
老周头手里的火柴梗烧到了头,燎到了干瘪的指尖,老头子却一点没发觉,浑浊的双眼死死钉在屏幕上。
陈立和林音僵直的站在原地,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剪辑和收音的效果在这一刻完全爆发。
那砸在脸上的沉闷声响,配上被放大的呼吸声,把那种屈辱和愤怒的感觉一下子顶到了头。
同一时间。
北京城最繁华的王府井百货大楼。
家电专柜前挤满了人,都是刚下班赶来买东西的工人和干部。
柜台后排着十八台展示用的大彩电,此刻正统一播放着央视五点档。
四周全是抢购特价布料和冬储大白菜的嘈杂声。
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多看一眼电视。
就在这时,一阵经过林音精心调校的争吵声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硬生生撕裂了商场一楼的喧嚣。
“你再敢动我一分钱试试!”
伴随着这声狂吼。
砰!
屏幕里,一个搪瓷脸盆被狠狠的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家电专柜前,一个正拎着网兜准备挤向副食区的大妈猛的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彩电屏幕。
大妈本来以为是商场里有人打架,刚想开口看热闹,视线却被屏幕里那个售货员牢牢锁住。只见她双眼猩红,死死揪着一个恶毒顾客的衣领。
大妈的嘴巴一下张成了个圆形。
这丫头怎么敢直接动手打人!
大妈身边,几个刚下班的纺织厂女工也停了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屏幕里。
售货员不但没忍气吞声,反而一巴掌把惹事的顾客扇得连退三步,紧接着一段连珠炮似的回击,字字诛心的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买东西就好好买!想找人撒气,滚回你自己家去!老娘站在这里是工作,不是给你当出气筒的!”
干脆利落。
毫不留情。
大妈手里的网兜啪嗒一声掉在水磨石地板上,里面的两个大苹果滚了出去,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爽。
太痛快了。
大妈平时在供销社没少受气,哪里见过这种敢当面把恶霸顾客怼得说不出话的场面。
原本拥挤的通道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堵塞。
路过的人停下脚步。
买完东西准备回家的人也停了下来。
甚至连隔壁卖手表的营业员都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十八台彩电。
家电专柜前黑压压的聚拢了上百人。
没人说话。
没人离开。
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屏幕里那种步步紧逼、绝地反杀的快节奏剧烈起伏。
城南,机床厂职工筒子楼。
狭窄油腻的公共走廊里,家家户户的煤气灶上正冒着呛人的油烟。
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响成一片。
302室的厨房里,主妇王姐正满头大汗的翻炒着半锅蒜苗炒肉。
客厅那台旧电视开着,本来只是为了给放学回家的儿子听个响。
突然。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带着暴烈的情绪,竟然硬生生盖过了轰鸣的抽油烟机,直刺王姐的耳膜。
王姐吓了一跳,握着锅铲的手猛的一顿,下意识的从油烟弥漫的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客厅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
那个年轻的女售货员正指着偏心亲妈的鼻子,眼底全是烧着的火。
“这个家要是再逼我,我就把柜台砸了,大家谁也别想活!”
王姐的瞳孔骤然放大。
锅里的肉片已经开始发出焦糊味。
滚滚黑烟顺着厨房门缝直往客厅冒。
王姐却好像被人钉在了原地,整个人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睁得老大,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这说的不就是自己当年被娘家不停吸血的窝囊日子!
看着屏幕里那个绝不认命、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年轻女孩,王姐只觉得一股被压抑了十几年的郁气瞬间冲上了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