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玉米丰收

玉米正式开收了。

那天早上天刚亮，李昂就起来了。露水重，院子里湿漉漉的，踩上去滑。他把背篓从灶房角落里翻出来，拍了拍灰，背带断了又接上的，用铁丝拧着，他拽了两下，结实。父亲也起来了，穿着那件旧迷彩服，袖口磨毛了，领口松垮垮的。他蹲在水管底下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人清醒，他用毛巾擦了，毛巾是湿的，搭在铁丝上。爷俩一前一后往谷地里走，路边的草叶子上全是露水，走了几步裤腿就湿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

钻进玉米地里，玉米杆子比人高，叶子密，钻进去就看不见人。李昂走在前面，叶子划着脸，痒痒的。他抓住一根玉米棒子，一掰一拧，咔嚓一声，棒子下来了，扔进背篓里。背篓底撞了一下，响声闷。父亲在后面，不说话，只听见掰玉米的声音，咔嚓咔嚓的，一下接一下。两个人从这头掰到那头，背篓满了就背出去倒在地边上，再回去掰。玉米棒子从背篓里倒出来，落在草地上，滚了几下，停住了。黄灿灿的，还带着叶子，有的须子还没干透，紫红色的，软软的。掰了一上午，地边上堆了一堆，黄灿灿的，太阳底下反着光，晃眼睛。李昂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他走到地头，蹲下来喝了口水，水壶里的水晒温了，喝着不解渴，但他还是喝了半壶。

“比去年多。”父亲也走出来了，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在手指间夹着，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风吹散了。“嗯，多了不少。今年雨水好，肥也跟上了。”李昂拧上水壶盖子，放回地头。

中午回家吃饭，母亲做了面条，简单，但量足，汤是酸菜汤，酸酸的，开胃。李昂吃了两大碗，又喝了一碗汤。父亲吃得慢，先喝了汤，再吃面，面吃了大半碗，又添了半碗。歇了不到半个钟头，两个人又进谷地里去了。太阳大了，晒得人发晕，汗水从额头上往下淌，滴在眼睛里，辣得睁不开。李昂用袖子擦了一下，手背又擦了一下，继续掰。干到太阳落山，光线从白晃晃变成了金黄色，玉米地里暗下来了。玉米掰完了，地边上堆得像一座小山，黄灿灿的，堆了半人高，叶子堆在旁边，干枯了，卷着边。李昂数了数，大概一千三百多根。比去年多了三百根。他蹲在地头，看着那堆玉米，心里盘算着。一根四块，一千三百根，五千二百块。比去年多了一千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父亲站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看着那堆玉米，眯着眼。

李昂借了赵叔的三轮车，突突突的，车斗里铺了块旧帆布。玉米一袋一袋搬上车，码整齐了，用绳子绑紧。一车拉不完，跑了两趟。院子里堆满了玉米，黄灿灿的，从堂屋门口一直堆到灶房门口，走路都下不去脚，得侧着身子过。满院子都是玉米味，甜的，糯的，带着秸秆的清香，浓得发腻，像是谁在院子里打翻了一罐糖浆。母亲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皮，手里拿一把小刀，在玉米棒子上划一道口子，手指一扒，皮就下来了，须子扯干净，光溜溜的玉米棒子扔进筐里。她剥得快，手指灵活，一下一个，筐满了就喊李昂来倒。琳娜也来了，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母亲旁边，两个人一边剥一边说话。琳娜问母亲酸笋怎么做，母亲教她，说了一遍又一遍，琳娜用笔记在小本子上。母亲问她老挝那边怎么腌菜，琳娜说用陶罐，埋在地里，三个月就能吃了。两个人说着，笑着，太阳晒着，院子里暖洋洋的。

李昂在旁边用三轮车往外拉剥好的玉米。一筐一筐倒进袋子里，袋子是编织袋的，白色的，印着红字，一袋装一百来根，码在屋檐下。码好了，他又去拉下一筐。院子里堆着的玉米棒子光溜溜的，黄灿灿的，在太阳底下反光，像是铺了一地的金子。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母亲和琳娜还在剥，手上没停，说话的声音也没停。他去灶房倒了碗水喝了，又出来，蹲下来跟她们一起剥。手里的玉米棒子苞皮还绿着，用刀划一下，滋啦一声，皮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黄粒。他剥得慢，比不上母亲，也比不上琳娜，但不停，一下一下剥。天快黑了，院子里暗下来了，只剩灶房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光亮。玉米还没剥完，堆在院子里，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了。母亲站起来，锤了锤后腰。琳娜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歪了两下头，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明天再剥。不急。”母亲把簸箕收了，倒进筐里，把筐靠在墙边。琳娜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回去了。母亲留她吃饭，她说家里还有事。她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还来。”李昂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了，夜色里她的背影模糊了，只剩下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越来越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灶房里的灯还亮着，母亲在收拾碗筷，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他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堆还没剥完的玉米，黑糊糊的，看不清轮廓了。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凉丝丝的，芒果树叶子沙沙响。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洗了手，去睡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