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苏清鸢的建议

苏清鸢周末又来了。

这次没骑那辆叮当响的小电驴，开了辆车――借的。一辆白色的旧suv，保险杠上蹭了几道印子，后视镜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她推门下来，穿一件灰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车钥匙，转头冲屋里喊：“李昂，搭把手。”

李昂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正掀后备箱的门。里面搁着一个白色泡沫箱子，用透明胶带横竖缠了两道，边角还塞了旧报纸防震。箱子挺沉，她一个人搬得有点费劲，腰微微弓着，步子一挪一挪的。

“放的什么？这么重。”李昂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箱子。

“轻点儿，别晃。”苏清鸢松开手，喘了口气，“紫米苗，我在实验室用你的种子育出来的，拿来跟你地里的做个对比。”

泡沫箱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七个黑色营养钵，每个钵里一株苗。苗不大，刚长出三四片叶子，绿绿的，叶面展开着，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杆子挺粗，比寻常秧苗壮实一圈，叶子也宽，叶脉清晰，迎着光能看见叶肉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紫色。

李昂蹲下来，把箱子搁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上来，混着一点肥料的氨味。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子，叶面微微发涩，手感跟他地里那些自己育的苗一模一样。

“长得不错。”他说。

“当然不错，用的基质是配过的，光照也控着，温度湿度都调在最优区间。”苏清鸢蹲在他旁边，伸手指了指苗的茎基部，“你看这个节间距，比普通紫米短一截，这是你那个品种的典型性状。我做了三组对照，用你的种子、市售紫米种、还有一组长粒籼稻，你的苗在分蘖期就表现出明显的矮壮特征。”

她说着，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夹着标签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据：株高、叶长、叶宽、茎粗、分蘖数，每一栏后面都标注了测量日期和天气状况。

“这些苗你放在院子里，别让人动。”她合上本子，抬眼看他，语气认真起来，“以后如果真走到打官司那一步，这是物证。证明你的品种是从你自己的种子里长出来的，跟别人的东西不一样――从遗传特征到农艺性状，都能对得上。”

“打官司？”李昂皱了皱眉。

“不一定打，但得准备着。”苏清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陆氏那边如果向农业部提出品种权异议，部里会要求双方提交证明材料。谁的证据链完整、谁的时间线清楚、谁的比对实验数据充分，谁就站得住脚。你那边的种植记录、留种凭证、照片、视频，再加上我这边实验室的对比数据，形成闭环，他们翻不出花来。”

她蹲下来，把营养钵一个一个从箱子里端出来，在院子朝阳的墙角一字排开。摆到第三个时，她停了一下，眯眼看了看太阳的方向，又把钵子挪了挪位置，让每一盆都能晒到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之间的直射光。摆完了，她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像在排兵布阵似的。

“浇水别浇太多，见干见湿。冬天阳光斜，下午三点以后那面墙会挡光，你记得把靠里的两盆跟外面的轮换一下位置。”她说。

李昂拿了水壶过来，沿着每个钵的边缘慢慢浇了一圈。水渗下去，土面颜色变深，苗叶上沾了几颗水珠，被风一吹，骨碌碌滚下来。

“你那边还有多少材料？”苏清鸢问。她从地上捡起泡沫箱盖，翻过来搁在墙根，一屁股坐上去，仰头看他。

“去年的种子，今年的新种，都在。”李昂把手里的水壶放下，指了指屋檐，“挂在廊下的布袋里，两批分开装的，标了年份。种植记录在那个牛皮笔记本上，从下种那天开始记的，哪天播的、哪天出苗、哪天分蘖、哪天抽穗、哪天收获，一天没落。照片拍了不下两百张，从苗期到灌浆都有，存在我那台旧电脑里。”

“都存好了，别丢。最好再备一份复印件，放到镇上的银行保险柜里也行。”苏清鸢说，“原件搁家里容易遭水火，备份是底线。”

“嗯。”李昂应了一声，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