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春天来了

过完年，天暖得比去年早。

正月初十那会儿，日头就一天比一天精神了。腊月里那股刀子似的冷风收了回去，换成了柔柔和和的南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化冻之后的湿润气息。院子墙根的青砖缝里，钻出来一簇簇嫩绿的小草芽，细细的，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在风里微微抖着，像是刚睡醒伸了个懒腰。屋檐下的冰凌子早就化没了，水珠子顺着瓦檐一滴一滴往下坠，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正月还没出，地里的草就冒了头。

谷地那边，田埂上、垄沟里、棚子的边角处，一撮一撮的野草从翻过的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有些是婆婆纳，有些是碎米荠，还有些叫不上名字，就那样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层，像给褐色的土地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绿纱。李昂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去，脚边那些草芽被裤腿扫得弯了腰，等他走过去又慢慢直起来。

谷地里的棚子薄膜已经揭了大半。

前几天气温回升到了十度以上，李昂估摸着时机到了，就把盖了一整个冬天的双层薄膜从棚顶上一层层掀了下来。薄膜揭开的瞬间，一股潮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根气息的热气从棚里涌出来，扑在脸上暖烘烘的。阳光直直地落进棚里，照在白及和重楼的叶片上，绿叶子在光下面亮汪汪的，像是刚被水洗过。

白及在地里过了一个冬天，不但没冻死，反而比去年秋天壮实了一大圈。原先一棵只有三四片叶子，现在每一棵都冒出了七八片，挤挤挨挨地聚成一丛，叶面宽厚油绿，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白边，在阳光下泛着绸缎似的光泽。有几棵大的，叶片展开来足足有巴掌那么宽，叶脉清晰，横一道竖一道，摸上去微微发涩，带着一股清淡的药草气。

重楼也抽了新芽。

那些细嫩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顶端顶着两片尚未完全展开的嫩叶，叶片是淡绿色的，边缘透着一层浅浅的紫晕，像婴儿蜷着的手指头。芽茎细而直，表皮带着一层薄薄的蜡质，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李昂数了数，去年种下的那些重楼，几乎每一株都冒了至少一个新芽，有两株壮的甚至抽了三四个芽，底下的老根茎稳稳地扎在土里，新芽从旁边挤出来，一老一嫩挤在一处，像母鸡领着一群小鸡。

李昂蹲下来看了很久。

棚里的土被他用手翻过一遍了，表面松松软软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潮乎乎的，又不积水，捏在指间一搓就散。白及根部的土面微微隆起了一小圈，能看出底下的根茎在暗暗膨大，把周围的土顶出了细细的裂缝。他把手指沿着裂缝边缘轻轻探进去，摸到根茎表面那层薄薄的皮，硬硬的，凉凉的，光滑中带着微微的涩感，手感扎实饱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