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院子里吃饭
母亲做了四个菜。灶台上一字排开,油汪汪的,热气腾腾。
炒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透明,瘦的暗红,在锅里煸出了油,蒜苗青白相间地混在肉片里,蒜香和腊肉的熏香裹在一起,一上桌就扑了一院子的香气。酸菜鱼用的是自家腌的酸菜,去年冬天入坛的,芥菜叶子泡得金黄透亮,切碎了和鱼片一块儿煮,汤色微黄,飘着一层薄薄的红油,酸辣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凉拌黄瓜是最后拌的,拍碎了,蒜末和醋浇上去,清爽解腻,绿生生的码在白瓷盘里。紫米粥是头天晚上就用小火熬上的,紫米的颜色全熬出来了,粥汤浓稠发亮,泛着深紫的色泽,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光滑如缎。
桌摆在院子里,老榆木的方桌擦干净了,四边各放了一把竹椅。桌面上摆着碗筷,冒着热气的菜碟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大海碗紫米粥,木勺子插在粥里,勺柄斜斜地立着。阳光从院墙上面的树影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晃动着一片稀稀疏疏的亮斑,落在菜盘边上,落在白瓷碗的碗沿上,轻轻晃着。
琳娜坐在桌边,蓝棉袄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还是卷着的,露出一小截晒得微微发棕的手腕。她手里端着碗,筷子拿得稳,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的。紫米粥她喝了两碗,第一碗喝得快,第二碗就慢下来了,一勺一勺慢慢地舀着,粥汤在勺子里凝成深紫色的绸缎似的浓液,送进嘴里含一下才咽下去。
腊肉也吃了好几块。她夹起一片薄薄的腊肉,在蒜苗中间搅了两下沾了沾油汁,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咀嚼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腮帮子动了两下,然后轻轻吁了口气,像被那口熏香和油润的滋味给熨帖了。
"好吃。"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是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坐在她旁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腊肉夹了两片,酸菜鱼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连黄瓜都给她拨了几筷子,"你年轻人,忙里忙外的,不多吃点哪有力气。"
琳娜碗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小座菜山。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又抬头看了母亲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低了头慢慢地把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地吃完。母亲看着她吃,脸上挂着那种看着孩子吃得香才有的满足表情,自己面前的饭倒没动几口。
李昂坐在桌子对面,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吃着。他不怎么夹菜,碗里就半碗紫米粥,偶尔夹一筷子黄瓜,偶尔夹一片腊肉。他吃得慢,目光落在桌面上或者远处,但偶尔会抬起来朝琳娜那边扫一眼。看的时候也不刻意,就是自然地把目光移过去,停了那么一两秒就又挪开了。琳娜没有注意,但母亲注意到了,嘴角的弧度悄悄地又往上翘了一点。
吃完了饭,琳娜不等别人招呼就站了起来,利落地把桌上的空碗摞成一摞,筷子收拢了握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端着菜盘,转身就往灶屋走。母亲跟上去,嘴里说着"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但琳娜已经走到水槽前面了,拧开水龙头把碗一个一个地冲过一遍,挤了洗洁精在丝瓜络上,开始刷。
母亲站在旁边,还想拦又拦不住,只好笑着从碗柜里拿了块干净抹布递给她。"那你洗,我给你擦。"
琳娜接过抹布搭在肩头,埋头刷碗。她洗碗的动作很利落,碗沿转一圈,碗底转一圈,冲水,放旁边,顺手就把下一只拿过来。母亲在旁边拿干布一只一只擦干净了码进碗架里,两个人一洗一擦,配合得跟刚搭伙做了多年饭似的。
李昂把桌子搬到院子角落里,用水冲了一遍桌面的油渍,用抹布擦干了,把桌子靠墙立起来晾着。他听见灶屋里传来琳娜和母亲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母亲的笑声隔一会儿就响起来,亮亮敞敞的。
洗碗的活儿很快就收完了。琳娜从灶屋出来,手上的水甩了甩,随手在毛衣下摆上擦干。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没急着回去,在李昂刚才坐过的那把竹椅上坐了下来,向后靠了靠椅背,晒着午后的太阳。春天的阳光不烈,温温软软地盖在身上,她眯着眼,微微仰起头来,下巴朝着太阳的方向,像一株在阳光下慢慢舒展叶子的植物。
李昂在育苗盘那边蹲着看了一会儿,每一个盘子的覆土都还保持着湿润的褐色,有几粒种子已经把土顶起了一个小小的鼓包,露出下面隐约的白点。他用手指把鼓包上的碎土轻轻拨开一点点看了看,又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