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周远找的,他在城西转了一整天,看了七八处院子,最后挑中这间。
不大,但够住,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灶房在院子东南角,水井在灶房门口,井沿上的青苔厚厚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院墙很高,墙头上种着碎玻璃,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一排牙齿。房东是个老头,牙掉了一半,说话漏风,可人很和气。他站在院子中央,拄着拐杖,把这院子的好处一样一样数给周远听——离菜市近,买菜方便;巷子口就有井,打水不用跑远;邻居都是老住户,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周远没还价,把定金递过去,老头数了两遍,揣进怀里,钥匙交出来,又叮嘱了一句“别把房子弄坏了”,才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马车赶到院子门口,郑铁柱第一个跳下来,把门推开,站在门口往里看,院子比他想的还小,可他站直了,头顶离门框还有一拳头,够了。他回头冲车上的人点了点头。周远第二个下来,把弓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正房三间,东边那间最大,能当堂屋;西边那间小,能放东西;中间那间不大不小,住人刚好。灶房在东南角,锅是旧的,灶台裂了一道缝,可还能用。水井里的水很清,打上来尝了一口,不苦不涩。他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弓靠在身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狗子从车上跳下来,腿蹲麻了,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转,转到东厢房,推开门看了一眼,又转到西厢房,推开门看了一眼,转回来,蹲在灶房门口,不走了。李大憨最后一个下车,他把宁娘从干草堆里抱出来,放在地上,又把车上的包袱一个一个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孙大有没进院子,他站在巷子口,用一只眼往两头看,看了很久,才慢慢走进来,选了靠墙那间最小的厢房,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在门槛上坐下来。
谢征把马拴在院子外面的槐树上,走进来,站在院子中央。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院子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暗得发蓝。他看着那几间屋子,看着灶房顶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烟囱,看着井沿上那层滑溜溜的青苔。他没见过这院子,可他觉得眼熟。不是眼熟,是那种感觉——小小的,挤挤的,几间屋子挤在一起,灶房挨着水井,水井挨着院墙,院墙上种着碎玻璃。像西固巷,像赵大叔家,像他住了大半年的那个院子。他低下头,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
樊长玉从车上跳下来,把刀挂在腰间,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正房三间,东边那间当堂屋,中间那间她和谢征住,西边那间给宁娘。东厢房两间给郑铁柱和周远,西厢房两间给陈狗子和李大憨,灶房旁边那间最小的,给孙大有。她分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分完了,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人把包袱搬进各自的屋里,看着宁娘在西边那间屋里铺床叠被,看着郑铁柱在东厢房门口擦他那把新打的锤子——铁匠铺老板不肯退的那把,他又打了一把新的,没旧的好用,可他舍不得扔。她看着这些,忽然笑了。谢征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儿挺好的。他也笑了,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人忙忙碌碌的,看着太阳慢慢偏西,把院墙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寸一寸地移。
肉铺是第二天开起来的,郑铁柱在巷子口找到一间空铺面,以前是卖杂货的,关门好几个月了,门板上落满了灰,招牌歪了,字都看不清了。他找到房东,谈好了价钱,回来跟樊长玉说。樊长玉去看了一眼,铺面不大,可够用。她当天就收拾起来,把门板拆了重装,把招牌卸下来重写。谢征写的字,“樊记肉铺”四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青禾县那块一模一样。写完了,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宁娘站在他旁边,仰着头也看,说姐夫你写的字真好看。他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刀是从老家带来的,案板是新买的,找城西的木匠打的,用的是枣木,硬得很,剁骨头不裂。秤也是新买的,铜盘铜砣,擦得锃亮。开张那天没放鞭炮,樊长玉把刀磨好了,在案板上剁了一刀,笃的一声,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邻居们探出头来看,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站在肉铺里,手起刀落,笃笃笃的,跟剁了半辈子肉一样。有个老太太走过来,看了半天,买了两斤五花。樊长玉切了一块,往秤上一扔,二斤三钱,手起刀落片掉多余的部分,荷叶一包,递过去。老太太接过肉,掂了掂,笑了。“够秤,实在。”她多看了樊长玉两眼,问她哪里人,她说青禾县的。老太太没听说过青禾县,可她记住了这个系围裙的女人,记住了她剁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