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4日,清晨0530。
灾难后第262天。
太阳没出来,只有一层灰白光线勉强透过了云层。山里的雾比夜里更厚重,湿气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
徐强已经换下了于墨澜。于墨澜靠在副驾驶那一侧的车门上,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下磕着冰凉的玻璃,但他没醒,眼皮底下全是青黑色。
车子正在顺着一条满是碎石的维修道向下滑。轮胎碾过尖锐的石块,震动顺着大梁传导上来。
开到半山腰,能见度降到了极点。车头灯一道黄光刚打出去,就被浓稠的雾气一口吞掉了。
“改道。”
于墨澜突然睁眼。
徐强改成双手握方向盘:“走哪?”
“下面那条老国道。这山路地基软了,刚才过弯的时候后轮总在打滑,再走下去咱们连人带车都得翻沟里。”
车子艰难地拐下了岔路。
老国道比山路稍微平整一点,却更显荒凉。柏油路面裂开了无数道口子,枯黄发黑的野草从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
路边偶尔闪过几辆翻倒的汽车残骸,被水冲的,被火烧的,只剩下空荡的铁架子,沉默地趴在路基下。
开了一会儿,前方的雾气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入口上方的铭牌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网。车还没进去,外面的光线就被切断了。
隧道里没有灯,没有任何反光物,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车灯照进去,光线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黑了。
“停一下。”于墨澜坐直了身体。
车停在洞口。引擎熄火的瞬间,世界只有外面偶尔的水滴声。
于墨澜推门下车。
脚底接触地面的瞬间,那种感觉变了。
外面是带着吸力的烂泥,而这里,脚底传来的是干燥坚硬的水泥地面触感。
他走到隧道内壁旁,摘下手套,用缠着纱布的手贴上粗糙的混凝土墙面。
干的。
粗糙,冰凉,但是干爽。指腹蹭过墙面,带下来一层厚厚的积灰,没有外面那种无处不在的腐烂霉味。
“这地方封了很久了。”于墨澜回到车边,用力搓了搓手,“这是条废线,可能在灾难前就停用了。空气不流通,但也把湿气挡在外面了。”
徐强打开了头盔上的战术射灯。光圈很小,聚焦在脚前的一小块区域。
几个人下了车,站在洞口适应这绝对的黑暗。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进去看看。”徐强端起枪。
他们拉开距离,呈搜索队形往里走。
靴子踩在积灰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走了大约三百米,脚步的回音变了。声音在两侧墙壁间来回激荡,变得更空旷。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轮廓。
那是一团比周围黑暗更深沉的影子,挡住了射灯的光路。
“有东西。”李明国停下脚步。
灯光抬高,扫过那个物体。
一辆重型半挂厢式货车。
车头歪斜着,以一种惨烈的姿态撞在右侧的检修台上,保险杠严重凹陷,上面的车漆已经剥落,露出底漆。四个轮胎全都瘪了,橡胶开裂,轮毂直接压在地面上。
车厢侧面印着一个模糊的物流公司logo。
徐强绕到车尾,手电光照向尾门。
那两扇对开的铁门虚掩着,中间露出一道手指宽的缝隙。门锁位置有明显的暴力撬痕,但似乎没撬开,或是撬了一半因为某种原因放弃了。
于墨澜凑近那道缝隙,鼻子抽动了两下。
一股味道钻了出来。
于墨澜对这味很熟。
干燥的瓦楞纸箱特有的那种木质味道,混合着一点点塑料薄膜的胶味。
这种味道在末世前是廉价的工业气息,但在此刻,它代表着“完好”,代表着奇迹。
于墨澜示意徐强帮忙。
两人拿撬棍别了几下,抓住那两个生锈的门把手,憋足了气,用力向外拉。
“吱——嘎——”
铰链摩擦声在死寂的隧道里回荡。
门开了。
手电光束照进了车厢内部。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车厢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棕色纸箱。从地板一直堆到车顶,塞了小半车,像是一堵墙。外层的塑料缠绕膜已经发黄变脆,有些地方自然崩裂,露出了里面的箱体。
纸箱没有受潮,没有变形,甚至连边角都是挺括的。
这辆车就像一个被遗忘的时间胶囊,在这个干燥的隧道里沉睡了不知多久,完美地保存了逝去时代的遗物。
于墨澜爬上车厢,身子有些颤抖。他抽出瑞士军刀,划开最近的一个箱子。
塑料真空袋的反光刺痛了眼睛。
里面是干香菇。
黑褐色的伞盖完整,干燥,散发着独特的香气,没有一丝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