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麦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结果……半夜他们翻墙进来,想把剩下的全抢走,还想杀了我。”
“我醒得早,把门窗全顶死,一个人守了一夜。他们在外面砸门砸窗,骂我小气、吃独食、该死……我射了几箭,伤了两个,他们就都跑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又说去城中心找救援队,还拉我一起。”
“我没去。”乔麦放下碗,“后来我过去他们的房子看过。全死了。为了一口罐头互相捅刀子的,冻死的,吃错东西拉到脱水的……屋里只剩一地血,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想笑,又想吐。”
“原来我不是什么主角,就是个爱囤货的傻子。”
于墨澜没插话,只静静听着。火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乔麦深吸了一口气,像终于说到最疼的那块伤疤。
“……我妹。她给我打电话,说学校封了,回不来,让我去接她。我当时还在囤货,挺得意地跟她说,‘别怕,我有准备,马上来接你’。”
声音卡住了,停了好一会儿,乔麦才继续。
“后来,官方在学校建的收容点,黑雨…一下,路全堵了,信号也没了。我开了一整天车,把油烧干,才到她学校附近。楼塌了,我挖了半天,只找到一个书包,是我买的。”
乔麦从怀里摸出那张小小的照片,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又迅速塞回去。
“她……当时十二岁。现在该十三了,要是活着的话。”
过了很久,乔麦才苦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人守了八个月,天天跟自已说话,就怕自已疯了。晚上睡不着就对着墙练弓,射一墙箭,拿武士刀乱砍。或者翻以前论坛的缓存,看自已发的那些吹牛帖……笑自已真傻逼……”
于墨澜没评价,他看出来了,这人想说话。
“你们从哪儿来?”那人问。
“临江。”于墨澜继续说道,“一开始在城里熬,后来退到一个小营地。再后来人多了,问题也多,就循着官方点去了。到了一个叫绿洲的地方,是官方的,管的严,上个月乱了,军队撤了。我们就这么一路往南边挪。找吃的,躲雨,看能不能找个安定地方活久一点。”
乔麦听着,慢慢点头。
小雨吃完自热饭,把空包装小心叠好,擦了擦嘴,小声问:“乔叔…哥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不无聊吗?不害怕吗?”
乔麦看了她一眼,“哥哥?”
“叫叔叔。”于墨澜说。
乔麦摇摇头,“你试试八个月没跟活人说过一句话。开始还好,后面连骂人都找不到对象。晚上做梦梦见我妹喊我……醒了,屋子空荡荡的,就剩那一堆罐头陪着我。”
乔麦看向于墨澜:“我……就剩这些东西了。”
于墨澜点点头:“我们有头孢,给你一板,没拆封。纱布和碘伏也剩一点。换你的干粮。”
乔麦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没多说,只起身又上楼一会儿。下来时,手里多了四罐午餐肉、一小袋盐、两包压缩饼干。
“先放这儿。”乔麦把东西搁在地板中央,退后两步,“吃的我这够。药……我有大用。”
小雨仰头,好奇地问:“乔叔叔,你弓箭很厉害吗?”
乔麦愣了愣,好像对“叔叔”这个称谓感觉更陌生。随即露出今晚最真的一笑,带着点少年的意气。
“以前在论坛吹,能百步穿杨。现在……死的靶子准得很,活的还没试过。”
乔麦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钝头短箭,在指间灵活地转了转,“我这还有几套弓,就是箭不多,那东西是消耗品。明天我教你两招,基本的拉弓姿势,小臂稳住,背肌发力,呼吸匀了,准头自然就上来了。”
小雨眼睛亮起来,看向于墨澜。于墨澜笑了笑:“行。学点新东西没坏处。艺多不压身。”
乔麦又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极小的纸,摊开在地板上。
“南边的路线,你们想听细节是吧?”
乔麦指着地图上的红线,语速不快,很清晰。
“大坝那边别去。带头的叫秦建国,有电,有人守,现在不怎么收外人,去了也是吃闭门羹。”
“高架桥断口那儿有流民窝,专门盯落单的,手里有家伙。”
“最好绕东边旧铁路,水浅,能趟过去,但桥墩下面的黑水别碰,有毒,鞋烂了,脚也得跟着烂。”
“再往南有一条废弃小路,车过不去,人能走,但没多少人知道……”
乔麦一句句讲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地图就在脑子里。于墨澜认真听着,偶尔问一句“水深齐哪儿”“流民大概多少人”。乔麦都答得耐心。
讲完,乔麦把纸放下:“你们抄一份。原件我留着……万一哪天,我也得走。”
于墨澜低声道谢。
乔麦站起身,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犹豫片刻,终于开口:“烟别太大,外面容易招人。”
乔麦戴上口罩,转身上楼,脚步比之前慢了些。
走到转角,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自语:
“谢了……今晚这屋里有点人气儿,听着没那么空。”
乔麦又叮嘱了一句:“别乱跑,别上楼。不然会死。”
三楼的门闩轻轻落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
“这小子话也是有点密。”李明国嘀咕了句。
“能理解,快憋疯了。”
黑雨敲得更密了。屋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和楼上极轻、极轻的徘徊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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