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章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于墨澜没转头。
\"北边哪儿?\"
\"太行一带。\"
没有名字,没有数字。于墨澜等了两秒。对方没有任何补充。
\"那边多少人?\"
圆脸的把手搁在桌面上。\"这个没法跟你说。\"
两条硬线了。于墨澜拿起铅笔,在本子角上画了一道短线。看起来像记东西,其实啥也没写。
\"两边什么关系?\"
\"各管各的。\"
\"打过没有?\"
络腮胡的目光又落在圆脸的侧脸上。
\"听说黄河那边有过一次。\"
对方没说“我们”。而是听说。
\"为了什么?\"
\"资源。\"
\"什么资源?\"
圆脸的没接。瘦高个嘴动了一下——\"矿。\"声音不大。
圆脸的眼角有一个极短的侧视。瘦高个嘴合上了,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矿。于墨澜把这个字记下了。两个政权为了矿开战了,不是小冲突。
他换了方向。\"沿海呢?\"
\"没了。\"
两个字。络腮胡的下颌收紧了一下。于墨澜看见了。他追问道:“都没了?”
“所有沿海省,都没了。应该说整个西太平洋所有的沿海。”
\"黑雨搞清了没有?\"
瘦高个又活了。只要话题偏技术他就来精神:\"酸盐、淤泥、火山灰的混合沉降。第一年带有陨石封冻的不明孢子,接触以后高烧——\"
\"行了。\"圆脸的轻声截断。
瘦高个闭嘴了。\"高烧\"后面还有东西,被切了。
\"接触以后怎样?\"于墨澜追了一句。
瘦高个看了圆脸一眼,没被拦。\"高烧、病变。但第二年孢子适应不了,感染者也基本死绝。现在毒性还有,主要是酸蚀,问题不大了。但还要持续很久。\"
问题不大了。黑雨之后,有两个老人还在低烧。于墨澜在心里给这条画了一道杠,没纠正他。
\"你们在发广播。\"于墨澜突然换了问题,\"我们收到了信号。断断续续。\"
圆脸的盯着他,眼神变了。\"你们有电台?\"
\"有。\"
圆脸的身子动了一点。那个动作很短,应该是他碰到能收广播的聚居点不多。嘉余是个例外。
\"什么频段?\"
\"你先说。谁在发?\"
沉默了几秒。
\"指挥部统一发的。定时定频。覆盖干线沿线。\"
跟何妙妙记录的时间规律对得上,于墨澜点了一下头。
他问:\"你们来嘉余想确认什么?\"
\"人口、规模、秩序水平。\"圆脸停顿了一下,\"看看。不做承诺,不带命令。\"
\"看完呢?\"
\"回去汇报。后面怎么安排不是我们能定的。\"
\"你们今天看到了什么?\"
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了。
\"盐和路线图谈好了就给。\"这人拉上帽兜。\"还有一条——干线上被清掉的武装,跑散了不少人。嘉余不在主线上,但县道通东边留点神。\"
“什么意思?”
圆脸没答,直接说:\"另外,池壁方向别去。\"
\"为什么?\"
\"别去就对了。\"
\"留点神\"是提醒的语气,\"别去就对了\"不是。于墨澜记住了这个区别。池壁,他们打过的那伙人的地盘。
于墨澜让把盐装进防水包,路线图递过去。三个人帽兜拉上,步伐均匀。
走到门口的时候,络腮胡停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食堂方向,又看了一眼豆田方向。嘴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没说。转身跟上另外两个,走了。
杨滨把卷帘门拉起来。
于墨澜没回调度室,他先找梁章。
\"东侧哨位加一班。县道方向巡逻往外扩两百米。\"
\"因为那三个?\"
\"清线打散的人可能往这边跑。不是流民,是扛过枪的,或者是匪。\"
梁章应了一声,大步往东侧哨位去了。
于墨澜又叫住还没走的徐强。\"今天的事不往下传。有人问就说来换东西的。\"
徐强没多嘴。他把枪挂回肩上,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虚掩上。
入夜以后于墨澜没回宿舍。调度室的灯他没开,窗外走廊尽头那盏灯的余光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片昏黄的水渍。
今天这场谈话,他从对方嘴里撬出来了一些东西:外面有人在修路、清线、发广播。
那个叫\"世界\"的机器没有彻底报废——至少有人在零件堆里刨出了几个还能转的齿轮,开始往回装。规模比他设想的大得多,也远得多。
但每一块到手的信息都像是被刀砍过的,该给的轮廓给了:渝都存在,北方存在,干线在通;不该露的棱角一个没留。
对方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决定了他能摸到哪面墙。
他还有一摞问题压在喉咙底下,但是今天这个场子不配问那些。有些问题一出口,就是把自已的底牌翻过来给对方看。
他翻出何妙妙之前抄的那两张纸条——\"路段、封控、清剿\"\"渝都通电\"——摊在桌上,跟脑子里今天的对话碎片摆在一起。
池壁。广播里出现过,今天那个人说\"别去\"。
干线上被清掉的武装。拦车的、设卡的。碾过去。
池壁那些人是什么?嘉余营在外面那张拼图里又被当成什么?
没有答案。
于墨澜把纸条压回台灯底座下,身体往椅背一靠。
弹簧吱了一声。调度室的黑暗厚实得很,能把人裹住。问题搁在那儿,跟铁皮柜里那把枪一样,不动也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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