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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刘庄

2027年6月30日,中午十二点。

国道在这里像被一把钝刀硬生生截断了。

路面上堆起了一座三米高的土坡,黄土混着泥浆,夯得很实。坡顶上参差不齐地插着几十根槐木桩子,削尖了头。

木桩之间拉着几道生锈的铁丝网,像临时弄的,网眼里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烂编织袋、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门板。

这些东西被黑雨淋了两个星期,早就板结成了一堵发硬的墙。

坡底下倒着半块路牌,蓝底白字,下半截埋在淤泥里,“刘庄”两个字上糊着一层霉菌,字都化了。

于墨澜停下脚,并没有马上卸包。

那个装了十斤玉米面的背包,现在沉得发坠,带子勒进斜方肌里,磨破了皮,但他不敢松,一松那股劲儿就散了。

“到了?”

林芷溪问。她扶着膝盖,喘得急,嗓子里发出呼哧声。小雨跟在后面,头垂得很低,那双粉色运动鞋早就看不出颜色,脚后跟那一块渗出暗红色的血印子。

坡顶上有动静。

两个人影晃了一下。左边那个蹲在沙袋后面,手里端着根钢管。管头焊了把三角刮刀,刃口在天底下闪着冷光。

右边那个岁数大点,络腮胡子,披着件能看出油光的皮夹克,肩上挎着把双管猎枪。枪托上的清漆磨没了,露出里面黑沉沉的老木头,枪管上缠着好几圈黑胶布。

他们早就看见底下的三个活人了,没吭声,也没动,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

于墨澜没敢再往前凑。

他在坡底五米开外停住,慢慢把双手举过头顶,动作做得极慢,把腋下和腰侧都亮给对方看。

“过路的。”

他喊了一嗓子:“三口人,没恶意。想讨口水,歇个脚。”

坡上没动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那个人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哪来的?”

“临江。”

“出来几天了?”

“四五天。”

男人的目光甩下来,在他们湿透的衣服、塞得鼓鼓的包上挂了一下,又滑到林芷溪苍白的脸上,最后落在小雨满是泥泞的小腿上。

那个挎猎枪的汉子也跟了下来,枪口虽然没指着人,但食指一直搭在扳机圈外面。

他看了眼林芷溪:“有病没?”

“没有。”林芷溪把小雨往身前又带了带,“孩子有点咳,受了凉,不是那个病。”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拿长矛的那个回头朝坡顶喊了一嗓子:

“老连!有外头人!”

坡顶的掩体后面探出个脑袋。

五十多岁,戴顶洗掉色的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没下来,像只老鹰一样在高处盘旋了一圈视线,然后把头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拿长矛的那个侧身让开半个身位,用下巴点了点坡顶。

“进去。先登记,有没有东西,换了才能歇。”

他们顺着土坡往上。

坡后是刘庄老学校。

操场外围也拉着两道铁丝网,几处缺口用装满土的化肥袋垒了起来。外面挖了一道深沟,沟里积着黑绿色的臭水。

但这里有活气。

操场上搭着七八个大棚子,竹竿撑骨架,上面盖着各色的塑料布和彩条布。棚子底下晾着衣服,甚至还有孩子的尿布。

二三十号人在院子里活动。男人在磨刀、修补工具,女人在角落里弄干野菜。几个孩子在泥地上玩石子,声音压得很低,没人敢大声喧哗。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儿。

和外面那种烂草和死肉的腥臭截然不同,是——烟火气。

柴火烧着了的味道,混着玉米糊糊煮开的香气。

那一瞬间,于墨澜感觉胃里像有一只手抓了一把,绞痛感顺着食道直冲脑门。林芷溪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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