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月22日，下午1645。

卡车是在黑雪将停未停的那点间隙里，硬生生冲回绿洲据点的。

两头喉咙里塞满了煤渣和碎石的老牛，随着剧烈的颠簸，跪倒在地面上。

于墨澜的半边身体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风顺着缝隙反复割着他的脖颈。他没有去挡，也挡不住。

刚才，远远地他就看见门口那片空地上的人影，几百个等待投喂的活物在那。

当第一辆煤车的车头露出轮廓的一瞬间，空气里的气压瞬间升高了。

原本那种散漫、呆滞的目光，在一瞬间被通了电。几百道视线钉在了车尾的麻袋上。

那是煤。比黄金、比尊严还要珍贵的热量。

“有煤！煤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那声音一出来就破了调。

紧接着，那个巨大的、由几百人组成的“生物”动了。

整片人墙同时往前塌陷了一下。后面的人拼命往缝隙里钻，前面的人脚下踩不到实地，只能身不由已地像浪头一样往车身上贴。

车还没刹死，轮胎在冻土上剧烈打滑。有人被绊倒了，但在推挤中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无数双沾满泥浆的棉鞋踩在了下面。

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扑到了还在滑行的车斗边。他们的手疯狂往上抓，要把麻袋活活撕开，把里面的热量掏出来塞进嘴里。

“退后！都他妈给我退后——！”

负责维持秩序的民兵拼命吹哨子。但在这种由几百个人发出的咆哮中，显得如此渺小。没人退，没人听得见，理智早已在连续三天的断煤中被烧成了灰烬。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半个身子已经爬上了车斗。他的眼神里没任何神采，张着嘴，腥臭的热气顺着嘴角喷出来，瞬间结成了冰粒。

于墨澜刚从车斗里翻身下来，脚跟还没踩稳，侧腰就被那男人狠狠撞了一下。那一撞带着一股疯劲儿，力道大得惊人。

于墨澜踉跄了半步。

他没看清那是谁，也没去想后果。他抡起手中那根用来撬轮胎的实心铁撬棍，照着那只扒着麻袋边缘的手背磕了下去。

“滚开！”

“咔嚓。”

声音在近处听起来清脆得可怕，像踩碎了一根干枯的木柴。

“啊——！！！”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从还在移动的车斗上重重跌落，在地里打着滚，怀里护着那只迅速肿胀的右手。

但这个空位连一秒钟都没能留下。第二双、第三双更贪婪的手立刻补了上来。车斗边缘密密麻麻全是手，层层叠叠，想要把这辆车连同车上的人一起拖进深不见底的寒冷深渊。

“砰！砰！”

两声枪响，间隔分明。

沸腾的人群冻结了。第一声枪响让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第二声枪响后，子弹在大门前的冻土上激起一团黑色的泥土。王诚站在另一辆车的车顶上，95式步枪平端着，枪口冒着一缕极细的白气。

“煤按工分分配，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王诚吼道。

人群散开了，却又像僵尸一样僵在原处。没人散去，只是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用那种绿油油的眼神盯着煤车。

巡逻队迅速压了进来，用枪托横在胸前排成人墙。于墨澜靠着车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还在闷痛，刚才那阵混乱中不知道又被谁的手肘狠撞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肋骨。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那些面目模糊的人群，看向远处低矮的棚屋。

林芷溪站在人群的最外侧。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而是缩在一个避风的土堆后面，紧紧抱着小雨。小雨的脸贴在妈妈的身上，露出半张脸，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寂静。

“爸爸。”

于墨澜看清了那个口型。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停住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已：裤腿和袖口全是焦黑的，煤渣、机油、泥浆和那场带毒的黑雪混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煤窖里爬出来的怪物。他看了一眼撬棍顶端，上面还沾着那个男人手背上的一点皮肉。

他下意识地把撬棍靠在车轮旁，没走过去。

直到林芷溪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泥泞，带着微弱的温热扑进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