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5日,傍晚1630。
南下的国道,在这里被彻底切断了。
柏油路只是平平常常地往前铺展,然后一头扎进了一片死寂的液体里。
这一带地势低,就像口巨大的浅锅。泛滥的江水、天上下的黑雨,地下反涌的脏水,全聚在这锅底。
水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把无数种颜料倒进墨汁,大团大团的絮状物跟癞皮癣一样贴在水皮上,随着风微微蠕动。
这水不流,死得透透的。
徐强走到水边,军靴踩在软烂的淤泥里,扑哧一声,冒出几个灰色的气泡,散出一股生葱味夹杂着氨水气。
他倒转那支磨得发亮的56半自动步枪,用枪托往水里探了探。
厢货车停在身后十几米的路基上。发动机还在空转,那声音听着发虚。
“还行,不太深,就是水全积在这边了。”徐强说。
李明国在路基边缘来回踱步,鞋底蹭着沙石,发出嚓嚓的响声。他盯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水泽,“太多了,看着心里发慌。我看挺远那地方才是干地。咱们哪怕往西边绕一百公里呢?哪怕二百公里?”
于墨澜没接话。他走到车头前,手掌在那滚烫的引擎盖上抹了一把,把上面的浮灰抹去,摊开那张折了几遍的地图。风很大,吹得地图哗啦啦响,他捡了块没沾泥的碎石头压住边角。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红色的国道线往前划,直到划到那片代表湖泊的蓝色区域,停住了。
“油不太够,西边是云梦泽故道。”于墨澜说,“现在这时候应该全是烂泥塘。东边是江,只有这条往南的路基是硬的。”
“前面是荆汉市。”
苏玉玉推了推眼镜,镜腿一出汗就往下滑。她眼神往远处那片若隐若现的黑影瞟,“几百万人……以前挤地铁都能把人挤流产的地方。现在里面……”
她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就是因为那是大城市。”
于墨澜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屁股,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没舍得点,又塞了回去。
“在绿洲的时候偷听到电台信号,说是这边有活人聚集。一路过来,这外头的荒野,连田鼠洞都被人掏过三遍了。”
徐强点头:“农村现在也不收外人。咱们得找能落脚的地方,不能再这么漂着了。”
于墨澜转过身,指着那片灰雾中的城市轮廓。
“还没到一年,那种没塌的大楼里,超市的仓库门可能还锁着,药房可能还有漏可捡,人防工事里可能有压缩饼干。咱们现在只有点干货,生活用品也得补充。”
李明国还是不死心,他跑到路边的灌木丛里翻找,又踢了两脚路边的护栏,最后拎着一根朽烂的木条走回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靠。没船。想做个浮板,连块像样的泡沫板都没有。”
周围太安静了,只有风声和那辆破车濒死的喘息。
于墨澜把地图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看路边那排杨树。淹的不多,树梢全在外头。照这个高度算,水深大概到膝盖,最深不到胸口。往远处上坡路走就行,荆汉高架桥也多,淹不死人。”
“这天……水里也就两三度吧?”徐强皱着眉,吐了一口唾沫,“走一半腿就得木了,咱还有这么多东西呢。”
“轮胎能拆掉吗,把东西都浮着?”林芷溪问。
“车得先留着,万一蹚不过去,我们还能回来。”于墨澜继续,“而且轮胎不好控制,万一翻了东西就都进水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天色。太阳已经沉到灰雾下缘。温度在掉。
李明国盯着车厢:“要不在这儿多撑两天吧。”
““先整备吧。车留在这,要是过不去,我们就回头,找别的能定居的地方。”他说,“大家都恢复一下。”
苏玉玉想了一下,也点头:“一路走过来,我们遇到的地方全被刮光了,都在吃人了。”
徐强盯着那一汪黑水,“行,吃两顿热的,身上存点热乎气再下水。”
这是最后的补给。
徐强转身去车厢后面拆那几个早已空了的木托盘。硬木很难拆,他用脚猛踹,咔嚓一声,木刺横飞。
火生起来了。
湿木头不好烧,冒着浓烟,熏得人眼泪直流。大家都凑在火堆边上,汲取着那点可怜的热量。
林芷溪把大铁锅架在几块砖头上,倒进一桶看起来还算清澈的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她把一把挂面折成几段丢进去,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泛起白沫。
她又摸出一把蔬菜碎、两块压缩饼干,用刀柄敲碎了,撒进锅里。最后是一小撮盐,她捻动手指的时候极慢,生怕多撒一粒。
灾前可没有这种食谱,这简直是乱煮,锅里煮成了一锅褐色的糊糊。
没有油花,有麦子和菜被煮烂后的那种原始香气。这味道在旷野里飘散开,勾得人人肠胃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