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7日，早晨。

灾难发生后第266天。

壁炉里的火已经熬到了尽头，剩下几块烧得惨白的木炭骨头，埋在厚厚的灰烬里，半死不活地喘着暗红色的气。

黑雨每次下起来声音都不一样，从半夜那种急促的敲击，变成了绵密、粘稠的“沙沙”声。

于墨澜坐在火边，把那件带着霉味的大衣往身上裹了裹。他手里端着瓷碗，自热饭吃得精光，蘑菇汤早就喝干了，但碗底的一点温热让他舍不得撒手。

窗外一片灰白。

雾贴着地面翻滚，连院子边缘的铁栏杆都看不清楚。

“今天走不了。”徐强说。

楼梯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动了动。

乔麦没下楼，依然坐在那片阴影里，带着口罩，两条腿垂在台阶上，手里摆弄着一张深蓝色的竞技反曲弓。

乔麦正用一块麂皮仔细擦拭着每个零件，把每一颗螺丝慢慢校正，又重新组装到一起。起身，上弦，弓弦被无意识地拨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的一声。

“吃饱了吗？”

乔麦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很轻，不像是在问人，倒像是在自自语。

“饱了。”于墨澜低声回应，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倒是听得清楚，“这顿饭，算我们欠你的。”

“欠个屁。”

乔麦嗤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恶意，“这世道，今天欠明天死，谁还得起？我就是听着这雨声烦，想找个人气儿压一压，不然我怕自已会烂在楼上。”

过了一会儿，乔麦拎着弓下楼。

脚踩在楼梯上，一步一响，直到停在一楼光影的交界处。

乔麦的视线越过于墨澜，落在沙发角落。

小雨缩在林芷溪身边，毛毯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大眼睛。

“孩子跟你挺像。”乔麦盯着小雨看了几秒，眼神有些发直，似乎透了过去，“太瘦了。这种身板，要是碰上野狗，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乔麦说着，手臂一抬，那张造价不菲的蓝色反曲弓倒转过来，弓把朝前，递向了火堆旁。

“拿着。”

小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林芷溪怀里缩了缩。

“我不吃人。”乔麦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我那仓库里有好几张弓，这张只有二十四磅，入门级的，适合新手。放我这儿也是挂在墙上吃灰。”

“这玩意以前卖多少钱？”李明国问。

乔麦回道：“全套装备两万吧，到顶了。这个把是天启，六七千块钱。”

李明国啧了两声。

于墨澜看了乔麦一眼，确认对方眼里没有那种疯劲儿，才轻轻拍了拍小雨的后背：“去，接着。这是好东西。”

小雨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走到乔麦面前。

她伸出两只手，接过了那张冰凉的铝合金长弓。入手的瞬间，她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这东西比看着要重得多，像一块实心的铁。

“沉吗？”乔麦问。

小雨点了点头。这弓是成人用的，66英寸，上了弦立起来有她人那么高。

“沉就对了。以前这是用来锻炼射准的，现在这是杀人的家伙，不是玩具。”

乔麦蹲下身子，第一次把视线和小雨放平。乔麦身上没有于墨澜一行人那种长久不洗澡的馊味和霉味。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乔麦伸出手，在那张弓的弓把上比划着，“左手推弓，虎口要卡死在这个凹槽里。别死攥着，死攥着你的手就抖了。是用骨头顶住它，不是用手抓。”

乔麦抓起小雨的手，强行把她的手指按在正确的位置上。手劲很大，全是老茧，磨得小雨皮肤生疼。

“右手勾弦，用这三根指头。别用指尖抠，用第一指关节勾住。”

“来，试着拉一下。”

小雨咬着牙，按照乔麦的说法，憋足了气往后拽。

“吱——”

弓片微动，巨大的张力顺着手臂传导到她的脊背上。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身体开始剧烈晃动，弓弦只拉开了不到半尺，就不得不松了劲。

“没吃饭吗？”

乔麦手里的短刀柄在小雨的胳膊肘上敲了一下，“手肘抬高！别往下塌！想象你的后背夹着一块砖头，用力把砖头夹碎！”

“再来！”

“别松气！这口气要是泄了，箭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没搭箭的时候不能撒手，要慢慢放开，不然会伤弓，也会伤人！”

这一教，就是快一个钟头。

于墨澜和徐强就在旁边看着，谁也没插话。他们看得出来，乔麦不是在折腾孩子，是在把自已那点关于生存的经验，像填鸭一样硬塞给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孩。乔麦教得很急，很凶，要把那些没能教给妹妹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终于，在小雨不知道第多少次尝试后，弓弦被稳稳地拉到了嘴角的位置。虽然她的手臂还在轻微颤抖，但那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已经成型了。

“行了。姿势大概有了，剩下的就是用肩膀去顶，顶到肉疼为止。”

乔麦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压在心头很久的任务。

小雨松开弦，整个人虚脱地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气，汗水把头发都浸湿了，贴在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