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9月14日。
灾难发生后第819天。
凌晨两点,于墨澜坐在港务站调度台旁边的折叠椅上。港务站夜里不开灯,窗玻璃上映着调度台那排仪表盘的绿点,一明一灭。他跟林芷溪说的是今晚值夜班。
楼道那头有脚步,不快。门推开了。
徐强站在门口,鞋帮全是泥,工装袖口湿了一截。
\"办完了。\"
\"问到了吗?\"
徐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已的鞋,沾着的泥已经干了一半。\"问了。费了点事。\"
\"怎么费的?\"
\"乔麦把他引到小码头,我从后面堵上的。一堵住他就要喊,还反抗。乔麦拿刀戳他腰,我把他嘴捂住了。\"
\"喊出来了吗?\"
\"没有。再给一刀就老实了。\"
于墨澜在折叠椅上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然后呢?\"
\"一开始不说。说自已什么都不知道。乔麦问他孙树发,他说不认识。我说嘉余的人,他脸就变了。\"
码头那边有一声闷响,像哪条缆绳崩脱了。
\"后来说了?\"
\"乔麦跟他说,你现在说了我们就走,不说就再捅一刀。他想了一会儿说了。\"
\"说什么?\"于墨澜问。
\"孙树发喝了酒,提了大坝还有导弹的事。苏恒拿这个对上了嘉余在申请升格的消息,他反过来找孙树发要一万,不然就放风说是他漏的消息。孙树发说没有。\"
\"然后这姓苏的就乱了。\"徐强说,\"开始求,说自已就是想搞点钱,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跟别人说过没有?\"
\"说没有。\"
\"乔麦呢?\"
\"左胳膊挨了一下,折叠刀,反手划的,她在库房。\"
\"你先回去,鞋换了,衣服泡掉。\"
徐强转身出了门,楼道里脚步声很快就没了。
于墨澜拿了手电筒从后门出去。
外头比屋里冷,九月的夜风带着江面上的水腥味,装卸场的水泥地面踩上去滑。他绕过装卸场,从东侧消防梯上了楼。
这个库房平时堆旧配件和防潮布,没人来,门虚掩着。
乔麦坐在一摞防潮布上面,左袖卷到肘弯以上,前臂外侧缠了一条布条,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褐色,有一道没干透的还在往纱布里洇。帆布包搁在旁边,拉链没拉,包里那把折叠刀的刀柄露着半截,上面有暗红色的东西。
她抬头看了于墨澜一眼。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不用来。\"
于墨澜蹲下去,手电照在她胳膊上,布条底下一道横口子,十来公分,皮肉翻着。
\"粉灯巷出来往小码头走,我先动的手,他反应快。\"乔麦用右手把左边袖子往上推了推,让于墨澜看得清楚一点,\"徐强从后面上来就结束了。\"
\"他知道你是谁吗?\"
\"不知道。\"她想了一下,\"无所谓了,都死了。\"
\"人呢?\"
\"扔江里了。\"
于墨澜站起来。\"我去找李医生。\"
\"天亮再——\"
\"现在。\"
李易住b段二楼,敲门的时候三点过了。门开了一条缝,他看了于墨澜一眼,什么也没问,回身穿上外套,拎了药箱跟出来。
库房里手电竖在配件架上,光照天花板折下来,散在四面墙上。李医生戴上手套,拆了布条,碘伏冲洗了两遍,乔麦的胳膊搁在膝盖上始终没动。
\"皮肉伤,筋膜没事。\"他从药箱里翻出胶布和纱布,把口子边缘对齐,胶布一道道封上,外头裹两层纱布,末端别紧。\"一周别沾水。\"
乔麦用右手把袖子放下来。\"能不上记录吗?\"
\"我本子上没有今天晚上。\"
李易收了药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于墨澜一眼,拎着箱子下了楼。
于墨澜把库房门关上。
\"你歇一天。\"
\"不能断,断一天要被问。\"
乔麦把帆布包垫到防潮布上准备躺下。她右手够了一下包的位置,左胳膊不敢用力,身子歪了一下才调整过来。躺下以后她盯着天花板,手电的光还没关,照在发黄的吊顶上。
\"哥。\"
\"嗯。\"
\"他身边那两个人收摊以后先走了,苏恒是自已往粉灯巷去的。那两个人知不知道他当晚去了哪,我拿不准。\"
\"那两个人你抽空继续盯着。一次弄三个动静太大。\"
库房门还开着一条缝,走廊的风把防潮布的塑料味往外推。
乔麦的声音从防潮布上面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嘴上说没跟别人讲过。灰摊上的嘴,你信?\"
\"能拿嘉余开价的人不能留,信不信是另一件事。\"
乔麦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动刀的时候手抖了。\"
于墨澜在门边站住了。
\"以前用箭,手不抖。\"她把右手搁在肚子上,\"今天不一样。\"
于墨澜在门边站了很久。库房外头的风大了一阵又小了,防潮布的边被吹得翻了一下。
\"明天还是得上班。\"乔麦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