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月23日。
灾难发生后第950天。
气象站院里的水泥地上还残着昨夜的水洼。雨停了。风更冷。
乔麦骑黑车,于墨澜坐后座。赵国栋骑灰车在前。
省道往东这一段,前两公里好走,再往东是连续的塌方。塌方旁边有一条灾前的检修便道,水泥的,被冬天的冰拉裂过几道,能骑。三人切到便道,沿边走。
天慢慢亮。雨落了一阵又停,一股微酸味。
走过几段塌方后,前面出现一段被冲歪的国道护栏。护栏外侧是斜坡,灾前是绿化带,现在野草都焦了,剩下泥。护栏内侧是一段宽路肩,灾前是公交停靠点。停靠点的牌子还立着,2020年代的标准公交站台候车亭,铁皮顶。钢化玻璃侧板。玻璃没了,字糊了,钢架和顶棚还在。候车亭后面还有一间小屋,以前放扫帚、路锥和站牌备件,门板还挂着。
三人骑到那一段,赵国栋先减速。
亭子里坐着一个老头。
五十多岁,白头发,薄棉袄外面罩一件干净的灰布褂。脚上一双解放鞋,鞋面没破。他右脚鞋帮沾着泥,袜口也有泥。他身边没有行李,亭子钢柱下放着一只空塑料瓶,瓶口朝着路。
他看见两辆摩托过来,没起身,抬手——五指张开。
赵国栋把灰车停在亭子前二十米。乔麦把黑车跟着停。三人都没下车。
\"过路的吗?\"老头说,\"能不能给点水?\"
赵国栋把灰车支稳。
老头继续坐在亭子里。
\"我在这儿坐了一宿。\"老头说,\"给一口水就行。我不靠近你们车。\"
赵国栋下车。他没把车停在亭子前——把车一直推到亭子十米外,让乔麦在车边等。于墨澜从黑车后座下来,跟在赵国栋后面。老头的眼睛先落到水壶,再落到三个人腰侧。
走到亭子五米。赵国栋停下。
\"为什么坐这儿?\"
\"昨晚雨大。\"老头说,\"坡下的泥塌了,我脚滑了一下。天黑,不敢往前走。\"
\"从哪来的?\"
\"西边。往前找人。\"
\"找谁?\"
\"路上人。\"老头说,\"管这段路的人。\"
赵国栋没接这句。他先看老头两只手。左手空着,右手压在膝盖上,袖口垂下来一截。
\"那只手拿出来。\"
老头把右手抬起来。灰布褂袖口往下滑,腕骨往上三指有红色的刺青。竖一道,横一道,针脚粗,边上有几处浅浅的断口。
\"这什么记号?\"赵国栋问。
老头放下手腕。
\"路上认这个。\"老头说,\"有这个,过路少挨问。\"
\"谁认?\"于墨澜问。
老头的脸转向于墨澜,眼皮垂着。
\"涪阳那边过来的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于墨澜说。
\"不干什么。\"老头把空瓶往脚边拨了一下,\"你们要是走南环外头,我能说一条不碰人的路。再往前也有地方歇,能烧热水,有人守夜。\"
\"先说谁认这个。\"赵国栋说。
\"堂里的人。\"老头说。
\"什么堂?\"
\"火堂。\"
\"火堂是干什么的?\"于墨澜说。
\"给人留路的。\"老头说,\"这年月一个人走不远。进了堂,有饭就一起吃,有药就先救命。犯过错的,想洗一洗,也给洗。\"
\"洗什么?\"乔麦在车边说。
\"洗罪。\"老头说,\"天上东西砸下来,不是没缘由。人作恶多了,老天才把水和火都放下来。能活到今天的,谁手上没沾过一点血?认了罪,才好往后活。\"
赵国栋看着他。
\"邪教。\"赵国栋说。
老头这才急了,背贴到候车亭钢柱上。
\"不是邪教。\"他说,\"你们别听外头乱讲。我们不抢人。堂里头有规矩,谁带粮谁入锅,谁有药谁登记,老人娃娃先吃热的。没有火堂,我老头子早死了。\"
\"手腕上这个,也是规矩?\"于墨澜说。
老头抬起右腕。
\"路上好认,免得自已人互相为难。\"他说,\"水能给一口吗?我说这么多,嘴都干了。\"
赵国栋没动。
\"火堂在哪儿?\"赵国栋问。
\"南环路政那边。\"老头说。
\"收人?\"
\"也收。\"老头说,\"你们这种有枪、有车的,去了更好。堂里缺会走路的人。\"
\"去了要交什么?\"乔麦说。
\"不是交。\"老头说,\"大家凑在一起活命。粮、药、油盐,谁有谁拿一点,堂里给你记着。以后路上遇见,知道你是自已人。留个印不是吓人,人得记住自已改过了。\"
\"拿不出来呢?\"于墨澜说。
\"刚进去的人,谁一下子拿得齐。\"老头说,\"先住下,先听堂里的。以后慢慢补。\"
老头说完,朝于墨澜望。
那一望落在于墨澜的左臂、衣兜和车载包上。
赵国栋这时候已经走到老头身侧。
左手按住老头肩膀,右手把格洛克顶在他肋下。
\"手背后。\"
老头把两只手挪到背后,灰布褂袖口滑回腕骨上。
\"小乔。\"赵国栋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