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4月8日。
灾难发生后第1026天。
卢丹洁还在医务点里间躺着。程梓给她冲了糖盐水,又让她吃了几口稀饭。
外间排满了伤病号,两个护士一个守着门口的队伍,一个给刚包好的伤口换纱布。
严东正在门边给一个水泥厂男工检查,夹板拆开后,男人的右手肿得发亮,拇指还能动,食指却跟不紧,虎口那块皮肤颜色暗沉,摸上去发凉。
“早上那片几点吃的?”严东问。
男工的妻子先答:“天还没亮。他喊疼,我就给了。”
男工骂了一句:“我喊疼?昨晚谁把我推到门口去的?”
女人说:“你不去门口,里头那几个就要把被子扔出来。你叫一宿,谁受得了?”
严东问:“昨晚那片呢?”
“傍晚吃的。”女人把男工的胳膊往上托了托,“后半夜没药,他一直拿脚蹬床板。”
严东重新把夹板垫好:“今天不能再加量了。等会儿我去水泥厂再给你们看一次,手尽量抬高,别自己随便拆夹板。”
男工又骂,说疼成这样还让他抬手,明天厂里点人,他这只手要是废了,饭也别想领够。
女人没有立刻让开,手还扶着药箱边。
“严大夫,给他留一片也行。”她说,“不现在吃,晚上真扛不住再吃。屋里已经嫌我们了,再闹一夜,铺就没了。”
严东让护士把药盒收回药箱:“我能给的就这么多了。隔壁骨折的还在等着,下午还有个发烧的要来看。今天的补给没送到,大家都想用药,得排。”
她的鞋尖还抵在药箱边。
严东把夹板旁的纱布收好:“你丈夫这手,得看肿胀和血色。止疼药吃多了,人觉得不疼就硬扛,夹板绑得太紧,手说不定就废了。”
女人没再求情,扶着男工往外走。男工边走边骂她连一片药都讨不来,她回了一句:“你少拆夹板,我就少来求人。”到了门口,她又问护士:“等严大夫回来,还能不能再看一眼?”
护士说:“严大夫已经记过用药量了,不能再给了。”
女人扶着男工走了。里间帘子后头,卢丹洁等脚步声远了,开口道:“她还会回来问药。”
程梓端着空碗出来:“你先顾好自己。”
“我就是在顾自己。”卢丹洁坐起身,“我要回宿舍。”
“今天先在这儿养一天。”程梓说,“你还想打胎,得等身子撑得住才行。”
“我不回去今晚的铺位就没了。”
于墨澜出现在门口:“登记册上有你的床位,没人能随便占。”
“领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登记册上是死的,人是活的。”
程梓把帘子拉开一截。卢丹洁坐在床边,裤子已经换过了,头发拢到了耳后。
卢丹洁把随身的布袋拉到身侧:“你们能让我今天躺这儿,又不能让我天天躺。”
于墨澜问:“楼里谁管这些?”
床边那杯糖盐水已经凉了,卢丹洁没碰。
医务点门外有人喊护士。护士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布袋。
“门口放着的,说是给里间那位的。”护士说。
袋口没扎严,里头是一件外衣,袋底还藏着两支烟和一小袋咸菜。程梓把袋子放到床边,卢丹洁看了一眼袋口,伸手要接,程梓把袋子提开了。
“谁送来的?”于墨澜问。
护士把药箱盖合上:“女的。穿灰外衣,短头发,放下就走了,没说名字。”
卢丹洁伸手要拿袋子,被程梓先挡了。
“你不能回楼。”
“衣服都送来了,这是在催我呢。”卢丹洁说。
于墨澜问:“催你干嘛?”
“晚上有人来叫。”卢丹洁往门口那边挪了挪,“你别逼我说名字。”
程梓按住她的肩:“你现在这身子,回去也扛不住。”
卢丹洁靠回墙上:“我刚来那天,分到的是靠窗的铺,半夜漏风,还返潮。有人说里面有个干铺,让我先过去住。第二天我下不了水泥厂的活,又有人替我上工。今天我摔了,东西就送到门口了。你觉得我能拿出什么换这些?”
于墨澜问:“你一直这样换?”
“我跟过几个能挡事的人,死了两个,跑了一个。后来常湘就是这套。到了嘉余,换了楼,还是这套。”
卢丹洁又对程梓说:“你们做领导的不缺这些,我缺。你老公是田副主任吧?外面的人活着多难。”
程梓把空碗放回药盘:“你少拿这话压我。你今晚先躺着,门口我看着。”
于墨澜看了眼程梓,想起她当初为了活命,连小白鼠都生吃了。
卢丹洁把布袋往床边挪了挪,手没再伸过去。
于墨澜没有继续问名字,转头对程梓说:“今天谁来接她,先别放人,问住哪间、替谁来的。说不清就让许建松过来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