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看着归三爷的背影――一身半旧的乡绅服,腰刀吊在腿边一甩一甩,靴子上的泥点子还没干。归三爷在镇上赊账、吃饭、抓人,没钱就变着法儿赊账。
牛二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药篓――茯苓、石斛、灵芝,品相不错,但进不去药铺。
归三爷骑马拐过街角,牛二悄悄离开人群,跟了上去。四下无人,他紧走两步,从旁边绕到马前,把药篓子往前提了提,喊了一声。
“归三爷。”
归三爷勒住马,眯着眼睛扫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格外小,但格外的亮,带着还没消散的戾气。
“你是什么人?”
“小的是采药的。”牛二弯了弯腰,“从北边山里来的。有几篓好药,想卖给药铺,但是没门路。”
归三爷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旧衣裳上停了片刻。“没户籍?”
“是。”
“那你找老子干什么?老子又不开药铺。”
“请归三爷帮个忙。”牛二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急不慢,“小的每卖一篓药,孝敬您三成。”
归三爷没说话,骑在马上看了他一会儿。那是一个很慢的打量,从牛二的脚底板一直看到头顶心。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刚才在羊肉摊上那种无赖的笑,而是另一种,像是听到一件好玩的事。
“你倒是机灵。”他把马鞭在手里掂了掂,“跟我来。”
药铺在镇子主街,匾额上写着“仁和堂”,金字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刺眼。归三爷下马,把马缰绳往门口的拴马石上一甩,推开门就进去了。
牛二跟在他后面。
王掌柜见有人进门,抬头正要招呼,一眼看见是归三爷,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快,像水面被丢了一颗石子,涟漪还没散就被收了回去。然后他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归三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老王,”归三爷往柜台上一靠,大咧咧地把胳膊肘压在台面上,“这孩子卖药。以后你照应着点。”
王掌柜的目光跳到牛二身上,又跳回他怀里的药篓子上。那张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嘴唇抿了一道极细的直线。
“既然是归三爷的人,好说。好说。”
牛二把药篓放在柜台上。王掌柜一样一样翻出来看。然后把目光从药材上移开,看了归三爷一眼。
“品相不错。给你按干货收――茯苓五十文,石斛一百二十文。”他把那朵完整的灵芝小心地放在柜台玻璃板上,“这朵品相出色,给你三百五十文。”
牛二心里震了一下。这个价,比流民们嘴里牙行给的高了不是一星半点。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是采药的――是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腰里别着刀的人。
王掌柜称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他没有耍花样――归三爷就靠在柜台上看着,那双眼不大,但盯得人后脖颈发凉。“一共五百二十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整串铜钱,又数了二十文添上,推到牛二面前。
归三爷看了一眼牛二,走出门去,牛二接过钱跟了上去。
归三爷没有找他要钱,骑在马背上,看着牛二,“羊肉摊的账,以后你结,有事到归家庄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