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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知道了

他说:“你女人嫁了别人。”

“她”说:“知道了。”

“她”站起来,去把晾在石头上的药材翻了面。

黑鹘滑翔着跌进院子里的时候,顾师父正在捣药。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没停。黑鹘在石板上扑腾了两下,挣扎着站稳,右翅上几根羽毛被扯断了,翅根上是一道鹰爪的抓痕。顾师父放下药杵,把黑鹘捧起来,从它爪子上解下一小截布条。

粗麻织的,边缘烧焦了。他凑近闻了闻――松脂、兽血、还有一股极淡的苦味。他认得这苦味。那是他教牛二配的外伤止血散,专治刀箭伤。牛二采的药、碾的粉,比他亲手调的多了那么一味――他自己加的苦艾。

顾师父捏着那截布条,在太师椅上坐了很久。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也忘了去搅。黑鹘歪着脑袋看他,叫了一声。

“他还活着。”顾师父把布条搁在膝盖上,语气像是在跟黑鹘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活着就好。”

他没再放鹘。该确认的已经确认了。

此后几个月,顾师父出远门看诊。拄着青竹杖,背着药箱,走过山路和官道,来到严州交界处,给猎户接骨,给农妇把脉,给药铺验货。看的病人越来越多,走的村子越来越远。每一次出诊回来,他都会去严州方向那个岔路口,往山里走一走,站一会儿,远远看看山脊上的狼影闪过,树冠顶上蹿出的猴群。

然后他拄着青竹杖转身往回走。黑鹘蹲在他肩上,偶尔低低叫一声。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人问他。

他在官道边上借了间空屋,每天架一口小锅煮茶,免费给过路的人喝。挑夫脚夫走累了来歇脚,说这段官道近来太平得很,狼都不叼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喂饱了。驿站差役下了值来蹭茶,说山里有人在种黄连,一垄一垄的,不像山民的手艺。卖柴的老汉背着一捆柴路过,告诉他山里有只会听人话的金毛大猴,带着一群小猴子在山崖上窜,比人还精。

顾师父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黄连、狼群、金毛大猴――这不再是打猎,而是自动流水线。以兽代人,以山林为坊。他在笔记里写:“以禁地为壳,自隐无名,然而首尾不密,难逃老夫之手。”

八月十五,中秋。他坐在官道边一块大石头上,啃着自己带的干饼,黑鹘蹲在他肩上打盹。日头偏西的时候,山道弯处转出一匹枣红马,马上驮着一个人,背后竹篓里装着半篓草药,腰间两个竹筒一晃一晃。马走得慢,人的肩膀上蹲着一只鹰。枣红马从官道另一头拐出去,消失在林子里,马蹄声被松涛吞没了。

顾师父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喂了黑鹘。他站起来,拍拍衣裳上的饼渣,拎起青竹杖,对着枣红马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中秋了。攒了几千两银子,也不请师父喝顿酒。”

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怨恨。像一个老农夫看着自己种下的秧苗长成了别人田里的稻子,有点心疼,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得意。

九月初,顾师父回到清溪谷,把院门关了一整天。他把黑鹘和鸽子带回的所有东西倒出来――干泥、枯叶、松针、碎布、沾了血的羽毛、一块被鹰啄下来的猴指甲――一样一样摆在石板上,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铺开一张大纸,从东往西画了一条官道,在官道南边画了一道山脊,用炭笔在上面点黑点、画圆圈、标叉号――狼群位置、鹰的巡逻路线、猴子采药方向。

画完退开两步,拄着青竹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炭笔,在北边又画了一个圈。那里是没有任何动物踪迹的方向――鸟也好,狼也好,猴群也好,每次走到那个方向就往回折,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顾师父在那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罗刹。”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个方向是北国。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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