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们不需要我救。”牛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们跪在那里，心里踏实。你把他们的神仙推倒了，他们就慌了。慌了的人不会谢你，他们会恨你。因为他们本来活得好好的，是你把他们的好日子搅了。”

酒道士把酒壶从膝盖上拿起来，又灌了一口。这次他没抹嘴，酒顺着胡子淌下来，滴在瓦片上。

“我老婆走的那天，”他说，声音忽然不醉了，“她跟我说，她要去修清净道。我问她，咱们十几年的夫妻，就不清净了吗？她说，夫妻是恩爱，恩爱是业障。有恩爱就有牵挂，有牵挂就不得清净。”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我说不过她。她读过经，我没读过。她师父是铁轮教祖师爷，我师父是个砍柴的。她说话一套一套的，我说话只会骂娘。”他把酒壶搁在瓦片上，两只手撑在身侧，整个人往后一仰，看着天上的月亮，“后来我想通了。我说不过她，不是因为我没读过经。是因为她信的东西，不信的人根本没法反驳。你说夫妻恩爱是业障，那我问你，天地生人，父母养人，是不是业障？如果全是业障，那人活着本身就是业障，你还修什么道？修道也是业障。”

牛二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酒道士不骂街。他的声音很稳，逻辑很清，像一个在茶馆里论道的老先生。

“你这套话，跟你老婆说过吗？”

“说过。”酒道士闭上眼，嘴角扯了一下，“她说我执迷不悟。”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卖糖葫芦的老头从巷口经过，看见酒道士在屋檐上躺着，吓得低了头，加快脚步走了。

“所以你就来重华城骂街？”牛二问。

“不是骂街。”酒道士睁开眼，从瓦片上坐起来，看着牛二，“是骂给他们听的。”他用下巴朝广场的方向扬了扬，“那些跪着的人。他们跟我老婆不一样，我老婆是读过经的，她是真信了那一套。那些跪着的人，他们没读过经，他们就是被人告诉‘这是神仙’，他们就跪了。我跟他们说神仙是假的，他们不听。但我骂神仙，骂得越难听，他们就越难受。难受了，就会想驳斥我，越驳斥我就越会发现问题出在哪。”

他把酒壶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不救人。我就是往他们心里塞一根刺。刺塞进去，他们自己会痒，痒了就会挠，挠了就会想。想什么我不关心，想的结果我也不关心。我塞完刺就走。”

牛二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压着声，但肩膀在抖。

“你笑什么？”

“我笑你比我高明。”牛二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我直接去纠正人家，结果被刺得一身伤。你骂神仙，结果那些跪着的人自己开始想了。你的法子比我好。”

酒道士把酒壶扔下来。牛二伸手接住，仰头灌了一口。酒是劣酒，烧嗓子，但他没皱眉头。

“小子，”酒道士从屋檐上跳下来，趿拉着破草鞋落在他面前，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你叫什么？”

“牛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