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苍穹如墨,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块浸满了尸水的裹尸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天地,连一丝月光都无法透下。
落凤坡以西十里,名为“鬼见愁”的峡谷。
这里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石壁,怪石嶙峋,阴森可怖。谷底只有一条崎岖狭窄的羊肠小道,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死蛇盘踞在黑暗之中。这是张任大军突围回雒城的必经之路,也是一处天然的绝杀之地。
陈锐的一百个兵,就埋伏在这死寂的黑暗中。
没有火把,没有交谈,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一百个人,就像一百块冰冷的石头,死死地嵌在石壁的缝隙里、茂密的灌木丛中,以及那些看似天然形成、实则经过精心伪装的单人掩体里。他们的脸上涂满了混合着草木灰和兽血的油彩,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为一体。
“都记住了。”
陈锐的声音极低,通过一根绑着布条的木棍,在狭窄的战壕里像电流一样无声地传递着。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弓。”
“你们手里的箭,不是用来射人的,是射马的。”
“你们腰间的刀,不是用来砍盔甲的,是砍脚踝的。”
屠户张趴在陈锐身边,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陈锐发给他的特制弩机――那是把军中淘汰的老式弩,被陈锐强行改装过,扳机变轻,射程缩短,但穿透力极强,更适合这种近距离的伏击。
“教官……”屠户张压低声音,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那是生理上对死亡的恐惧,“张任可是几千人啊。咱们就这一百人,这……这能行吗?这跟拿鸡蛋碰石头有啥区别?”
陈锐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谷口的方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静。
“屠户张。”
“到!”
“你知道为什么鸡蛋碰石头会碎吗?”
“因……因为鸡蛋软?”
“错。”陈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冷漠得像是这峡谷里的寒风,“是因为鸡蛋把自己当成了整体去碰。如果把鸡蛋液泼在石头上,晒干后,它能把石头粘住;如果把鸡蛋壳捏碎了,撒进石头缝里,它能填满石头,让石头崩裂。”
屠户张听得一头雾水,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受到陈锐话语中那股疯狂的自信。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震动。
那是几千人急行军时,脚步与地面共振产生的低频震动。这种震动顺着岩石传导上来,让人脚底发麻,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颤抖。
“来了。”
陈锐低喝一声,身体瞬间进入了捕猎状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指扣紧了扳机和刀柄。
黑暗中,一支火把亮了起来,摇曳的火光映照出一张张疲惫而惊恐的脸。随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几千人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带着沉闷的喘息声,涌入了狭窄的“鬼见愁”峡谷。
为首的一员大将,银盔银甲,正是张任。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漆黑的山壁。夜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呜的怪声,像极了冤魂的哭嚎。张任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种安静太诡异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但想到刘备军连日攻城,早已疲惫不堪,且军师庞统已死,士气低落,他顿时又硬气了起来。
“加速通过!出了峡谷,就是坦途!”张任大喝一声,试图用声音驱散心中的阴霾。
敌军加快了脚步,拥挤的人群在狭窄的谷底发出嘈杂的声响。
当大部队完全进入峡谷中段,也就是陈锐预设的“杀戮区”时,陈锐动了。
他没有喊“放箭”,也没有发出任何人类的声音。
他只是猛地挥下了手中的树枝。
“咻――!”
一声尖锐凄厉的哨响划破了夜空。
这声音不是箭矢破空声,而是陈锐特制的“响箭”,是死神的邀请函。
这是信号。
下一秒,峡谷两侧的石壁上,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不是火把,而是从高处推下的火油罐和点燃的柴捆。
“砰!砰!砰!”
沉重的陶罐砸在拥挤的敌军人群中,瞬间碎裂,粘稠的火油四处飞溅。紧接着,引火物落下,轰的一声,狭窄的谷底顿时变成了一片翻腾的火海。
烈火瞬间吞噬了前排的士兵,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空气中弥漫起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敌军大乱,受惊的战马疯狂嘶鸣,四处乱撞,人马相撞,自相践踏。
“放!”
陈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可怕。
这一次,一百张弩机同时发射。
但这批箭矢,没有射向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密集处,而是精准地射向了敌军的战马,射向了火光映照下的马腿。
“咴――!”
战马哀鸣,纷纷倒地。
在狭窄的谷底,一匹战马倒下,就能绊倒一片步兵。混乱瞬间呈几何倍数放大。狭窄的谷底,瞬间变成了屠宰场。前军被大火阻挡,后军被倒下的马匹和尸体堵住,中间的士兵进退两难,只能像待宰的羔羊一样挤在一起。
“杀!杀!杀!”
张任毕竟是名将,在大乱中迅速稳住阵脚,挥舞长枪大吼:“不要乱!结方阵!向前冲!冲出去就是活路!”
在他的喝令下,敌军开始缓慢地向谷外蠕动,试图用人命填平火海。
但他们刚动,陈锐的第二波攻击又到了。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咬合声在峡谷中回荡,盖过了所有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