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诸葛亮身上。
诸葛亮羽扇轻摇,面色从容,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绪,缓缓起身,拱手答道:“主公,依亮之见,当以厚礼相待,以高位羁縻,外示尊崇,内存提防。”
一句话,点破了核心方略。
“孟起威名播于天下,西凉、羌胡各部唯其马首是瞻。如今曹操坐拥汉中,西北异族虎视眈眈,正是用人之际。若我等闭门不纳,或是怠慢羞辱,一则断了天下走投无路者投奔之路,落得容不下贤才的名声;二则逼马超转而投向曹操,或是流落山野聚众作乱,于我益州西线皆是大患。”
诸葛亮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出其中隐患:“但马超曾为诸侯,心性高傲,又有反复之名,绝不可轻易授予独当一面的重兵。表面之上,给予高官厚禄,礼遇周全,满足其颜面;实际之中,拆分其部曲,划定驻地,不予核心兵权,令其受诸将节制。如此一来,既能用其勇、借其名,又可防其异心。”
这番分析面面俱到,权衡利弊,文武群臣听完,纷纷点头赞同。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有决断:“孔明所,正合我意。传我将令,整顿仪仗,备齐礼物,孤亲自率领文武,出城十里,前往关隘迎接孟起!”
“主公三思!”刘巴急忙劝阻,“马超不过是来归降之人,主公亲自出城十里相迎,礼遇是否太过厚重?”
“不然。”刘备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孟起乃当世虎将,名动四海,如今落魄来投,本就心中不安。孤以诸侯之礼相待,方能显我大汉求贤若渴、以诚待人之心。区区礼数,算不得什么。”
刘备半生颠沛,深谙收拢人心之道。他要的不仅仅是收下一员猛将,更是要借着接待马超这件事,向天下人彰显自己的胸襟与格局。
安排完城内诸事,刘备下令:法正留守雒城,打理城内政务与粮草调度;其余文武官员,尽数随同出城迎接。同时传令北境守将,好生款待马超及其部曲,不得有丝毫怠慢。
消息很快传遍雒城内外,也传到了城外的无当飞军营地。
陈锐正在校场之上,督导全军水战与斥候侦查的训练。经过数日的强化训练,士卒们已经初步掌握了基础泅渡之术,斥候小队也分批出发,沿着水陆两路,向荆州方向渗透,秘密搭建情报网络。
听闻斥候来报,西凉马超前来归降,陈锐停下脚步,登高望向北方关隘的方向,神色复杂。
他来自后世史书,对马超的一生再清楚不过。锦马超,勇则勇矣,一生悲情,辗转流离,空有一身本领,却始终未能实现抱负。如今因为自己穿越而来改变历史轨迹,庞德半路被俘归曹,马超则提前一步来到益州投奔刘备。
“将军,主公召集文武出城迎接马超,传令让您也一同前往。”一名亲兵上前躬身禀报。
“知道了。”陈锐应声,整理了身上的军甲。
对于马超,陈锐心态很平静。他欣赏对方的勇武,也清楚此人性格中的缺陷与骨子里的桀骜。结合诸葛亮方才定下的方略,外重内防,虚尊实抑,确实是当下最稳妥的处置方式。如今大汉正值用人之际,马超的战力、在西凉和羌人中的威望,都是极为宝贵的资源,只要管控得当,便是一柄锋利的利剑。
他心中同时想起了尚在府邸养伤的庞统。
落凤坡那一箭,险些夺走这位顶级谋主的性命,是自己拼尽全力将其救下。按照伤势预估,还需数十日方能彻底痊愈。如今马超来投,汉中方向压力陡增,若是士元能够早日康复,与孔明并肩谋划,大汉的布局,定会更加从容。想必此刻府中静养的庞统,听闻马超归降的消息,也会心生感慨吧。
念头一闪而过,陈锐不再多想,翻身上马,跟随大队人马,一同朝着城北关隘而去。
雒城以北十里,官道宽阔平整。刘备命人搭设临时帐幕,仪仗分列两侧,旌旗林立,甲士肃立,一派隆重的迎接场面。文武官员按照位次站立,气氛庄重。
不多时,远方尘土飞扬,一队人数不多、衣衫略显狼狈的队伍缓缓行来。为首那匹白马之上,银甲战将身姿挺拔,纵然风尘仆仆,依旧难掩一身凛冽煞气,正是马超。
马超远远望见前方盛大的迎接阵容,尤其是看到主位之前,那位身着锦袍、气度宽宏的中年之人,身旁文武环绕,仪仗威严,心中便知,那便是益州之主,刘玄德。
他勒住马匹,翻身而下,抬手示意身后残兵原地等候,独自一人迈步上前。走到近前,看着亲自出迎的刘备,马超心中百感交集,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末将马超,走投无路,特来投奔左将军麾下,愿效犬马之劳,还望主公收留。”
他语气放得很低,放下了昔日诸侯的身段。
刘备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起马超,脸上满是亲和的笑容,语气真挚:“孟起快快请起!久闻将军威名,孤心中仰慕已久。将军如今前来,我大汉正是如虎添翼,求之不得,何来收留一说?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袍,共扶汉室,何愁大业不成!”
说罢,刘备拉着马超的手,向两侧文武逐一介绍。
马超目光扫过众人,张飞、黄忠、魏延等猛将气势雄浑,各个气度不凡;诸葛亮羽扇临风,神姿飘逸,一眼便知是胸有丘壑的大才。当目光落在队列之中年轻的陈锐身上时,马超微微顿了一下。此人年纪轻轻,却身披高级军甲,身姿挺拔,眼神沉稳锐利,周身气场不输沙场老将,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截然不同的军旅气息。
旁人也纷纷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锦马超,彼此目光交汇,各有思量。
诸葛亮上前一步,含笑拱手:“久仰孟起将军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此后同殿为臣,共辅主公,匡扶汉室,还望将军多多相助。”
“不敢当,军师爱重。”马超亦拱手回礼。
一番寒暄过后,刘备当众下令,当场表奏朝廷,拜马超为平西将军,承袭都亭侯爵位。高官厚禄,当场落实,面子给得十足。
马超闻,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他能感受到刘备的诚意与礼遇,却也敏锐察觉到周遭文武暗藏的戒备。他闯荡半生,人情世故看得通透,心知这份尊崇之下,自有分寸,当下也不多,恭声谢恩。
对于马超带来的三千西凉残部,刘备下令,单独划出城外一处营地安置,供给充足粮草衣物,好生安抚。同时暗中下令,由魏延部从旁协管营地防务,名为照看,实则暗中制衡,防止意外发生。
整套安排,完全依照诸葛亮此前的谋划,礼遇、安置、制衡三位一体,滴水不漏。
众人一同返回雒城。入城之后,刘备特意设宴,为马超接风洗尘,文武群臣悉数作陪。酒宴之上,众人谈论天下大势,点评各方战将,气氛也算融洽。张飞数次举杯,向马超敬酒,语间满是对强者的敬重。马超一路紧绷的心弦,也渐渐放松下来。
酒宴过半,刘备忽然开口,叹了一声:“此番孟起来投,可谓喜事一桩。只可惜我帐下庞士元,此前路途遭逢凶险,身受重伤,如今卧病在床,百日之内难以起身理事。士元素来喜爱结交天下英才,若是他身体安康,今日定要与孟起把酒论兵,畅聊沙场得失。”
众人闻,皆是微微感慨。
陈锐坐在席间,听到庞统的名字,心中了然。如今全城上下,无人不知庞军师身负重伤,性命虽保,却需长久静养。这也是眼下大汉一大憾事。
马超闻,亦是拱手道:“久闻凤雏先生智计无双,乃是当世奇才。未能当面拜会,实在遗憾。待先生伤势痊愈,超自当登门拜访,请教兵略。”
宴席之上,众人畅谈许久,直至日暮时分,方才散去。
宴会结束后,诸葛亮特意留下陈锐,二人行至府中僻静的花园之内。晚风习习,吹散了酒意。
“孟起归汉,西线又添一重依仗。”诸葛亮望着天边残霞,缓缓开口,“此人勇冠三军,羌胡归心,日后攻取汉中,安抚西北,都能派上大用场。只是其人心性桀骜,部曲尚需慢慢梳理,不可操之过急。”
“军师思虑周全,这般安置最为稳妥。”陈锐点头附和,“明面上尊崇有加,暗地里加以制衡,既用其长,又防其短。”
“嗯。”诸葛亮羽扇轻摇,话锋转向另外两处心腹大患,“如今益州内部日渐安稳,新得猛将,兵甲粮草齐备,北伐汉中的时机愈发成熟。但荆州那边,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云长性格刚傲,江东吕蒙、陆逊暗藏祸心,此前我交付于你的密令、情报网、水战训练,万万不可松懈。”
“末将谨记在心。”陈锐正色应答,“斥候已然分批深入荆襄地界,水陆地形、各方驻军动向,都会第一时间传回。无当飞军的水战训练日夜不辍,一旦荆州有变,大军可即刻动身驰援。”
“甚好。”诸葛亮露出一丝宽慰,随即又道,“还有一事,士元伤势恢复稳步,再过月余,便可彻底痊愈。待士元复出,你我三人,一主内政后勤,一主军略谋划,一主强军征战,三管齐下,便可全力推进汉中大战。”
提到庞统,陈锐眼中也泛起期待之色。
穿越而来,拼死救下庞统,是他踏入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执念之一。如今大局渐起,只待这位顶级谋主满血回归,大汉的整体实力,将会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静待庞军师康复。”陈锐沉声道。
二人又就军中布防、粮草转运、情报传递等细节商议许久,方才各自分开。
夜色笼罩雒城,整座城池渐渐归于平静,唯有各处军营依旧灯火点点。
马超被安排在城内一处雅致府邸歇息,他独自站在庭院之中,仰望夜空繁星。一路颠沛流离,如今总算有了一处安身之所,可他心中依旧难以完全平静。他能感受到这份礼遇之下的隔阂与提防,也清楚自己想要真正立足,唯有拿出实打实的战功。
汉中近在咫尺,曹操虎视眈眈,一场大战已然不可避免。他握紧手中长枪,眼中重新燃起战意。既然投身于此,那便用手中兵刃,杀出一条前路。
城北军营,无当飞军驻地。
陈锐登上t望高塔,夜风呼啸,吹动衣袍猎猎作响。他先是望向东方,那是荆州的方向,关羽坐镇之地,危机四伏;再转头看向北方,汉中方向暗影沉沉,曹操大军盘踞,新归的马超、流落敌营的庞德,命运在此交错。
落凤坡的惊魂一战,救下庞统;整军经武,打造新式特战强军;布设情报,防备荆州剧变;如今又迎来锦马超归降。
一步步走来,历史的车轮,已然因为他的到来,不断偏离原有轨迹。
“庞统,安心养伤。等你归来,我们并肩一战。”
“关羽,千万守住荆襄,莫要重蹈历史覆辙。”
“马超,庞德……各为其主,日后沙场相见,各凭本事吧。”
低声自语落下,陈锐目光变得愈发坚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