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沔口江面夜风如刀,裹挟着江水潮气扑面而来。
邓艾踉跄奔报的那句“沔口遍布白衣商船,船底藏铁甲”还回荡在帅府堂内,陈锐立在江岸高坡,指尖死死攥着沙盘侧边,眼底寒意翻涌。
身旁姜维紧随其后,目光扫过下游密密麻麻浮在水面的白帆,心头紧绷:“将军,方才李安斥候再度来报,这批船只分作两路,一路停驻沔水北岸浅滩,统兵之人乃是蒋钦;长江干流更远处,另有庞大船队隐匿,旗号虽掩,形制却正是吕蒙白衣渡江主力。江东分明兵分两策,蒋钦领偏师封锁汉水,断绝上庸与荆州水路往来,吕蒙亲率三万水师图谋公安、江陵,两头并进,欲将荆楚南北割裂。”
陈锐淡淡颔首,目光落向襄樊方向,千里之外的樊城灯火微弱,隔着重重丘陵水道,音讯根本无法互通。
“襄樊至沔水入江口水路两千余里,上下游烽燧分属荆北前线与南郡糜芳辖管,两套预警体系互不连通。蒋钦上岸第一件事便是清剿南岸所有屯候,烽火根本燃不起来;北岸哨卡归我上庸军节制,狼烟只传西城、房陵,送不到关羽大营。再加上糜芳素来与关将军有嫌隙,就算有幸存斥候突围奔江陵报信,消息也会被他压下,三五日内,襄樊那边绝不会知晓下游巨变。”
一番话拆解清所有情报隔绝的根由,姜维心中悬着的疑虑尽数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沉沉凝重。
“末将即刻传令各营布防!”
“不必慌乱,部署早已落定。”陈锐抬手压下他的动作,扬声下令,“传我军令,屠户张领无当飞军重装营埋伏北岸滩涂密林,专候蒋钦渡滩之兵;李安侦察连分散江岸,游走警戒;阿木特战营分乘轻舟,顺暗流绕至长江南侧,伺机袭扰吕蒙后营粮船;余下两万新锐野战军随我驻守主江岸,备下巨木、粗铁锁链,等候江东主力。”
一道道军令飞速由亲兵传递出去,夜色之下,上万将士悄无声息奔赴各自阵地,没有半分喧哗。
江风渐急,月色被厚重乌云遮蔽,天地间只剩滔滔水声。
南岸,蒋钦按捺不住等候,认定北岸仅有少量戍卒,根本无力阻拦自己封锁汉水的计划。他挥手下令,两千白衣精锐弃大船换乘小舢板,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朝着北岸浅滩靠拢。
船上士卒尽数身着素白布衣,短刀藏于腰间,甲胄尽数掩藏,乍一看与寻常往来商贩别无二致,这是吕蒙钻研许久的偷渡之法,往日屡试不爽。
待舢板堪堪靠上滩涂,江东士卒刚要登岸,密林之中骤然响起震天号角!
“杀!”
粗犷暴喝撕裂夜幕,屠户张手提厚重阔背长刀,一马当先冲出树林。他身后,一排排身披双层重甲、手持巨型长戈与方形重盾的步兵整齐踏出,铁叶甲片碰撞之声铿锵震耳,在滩涂之上列成紧密方阵,稳步向前推进。
江东白衣兵大多无甲护身,手中短刃劈砍在厚重盾甲之上,只迸出零星火花,连对方皮肉都伤不到分毫。
屠户张本就是市井屠户出身,刀法狠辣刁钻,冲入敌阵之中大开大合,长刀横扫,连斩数名江东前锋。无当飞军重装步兵结成严密盾阵,步步平推,长戈自盾隙间刺出,成片收割江东士卒。
滩涂狭窄,江东兵避无可避,前队被重甲方阵碾压践踏,后队慌不择路退向水边,舢板拥挤倾覆,落水者被江水卷走,哀嚎声响彻江岸。
短短半个时辰,蒋钦派出的两千先锋全军溃散,残兵狼狈逃回大船之上。
蒋钦立在主船船头,望着北岸密密麻麻的重甲兵卒,面色惨白,浑身发凉。他征战江东多年,见过无数水师、步军,却从未见过这般不惧刀兵、碾压一切的重装步卒,心中暗自后怕,连忙传令收拢残兵,不敢再贸然登陆。
沔口北线一战,蒋钦偏师锐气尽丧。
江东所有注意力尽数被北岸滩涂的惨烈战局吸引,无人留意江水暗流之中,数十艘极小的乌篷轻舟悄无声息脱离岸边。
阿木特战营将士身着深色水靠,身形隐匿船内,不举灯火,不发声响,顺着长江暗流,一路绕至吕蒙主力水师后方。
此时吕蒙正立于旗舰船头,等候蒋钦封锁汉水的捷报,心中盘算待北线彻底断绝上庸援军通道,便即刻挥师猛攻公安、江陵。他早已听陆逊献计示弱麻痹关羽,后方守军大半抽调北上襄樊,拿下江陵不过弹指之间。
可不等捷报传来,水师后营骤然燃起冲天火光!
阿木特战营不与江东兵正面厮杀,专挑粮船、传令快船、锚链大船下手,飞爪勾住船舷,翻上船便劈砍船桨、凿穿船底,引燃船上粮草。短短片刻,江东水师后营火光连片,浓烟滚滚,传令旗手接连被暗处飞出的短刃击倒,各船之间号令断绝,乱作一团。
“敌袭!后方有敌军!”
凄厉呼喊响彻江面,吕蒙猛地转头望向后方,眼见漫天火光,胸中怒火骤起。他一生擅用偷袭之计,万万没想到今日自己的后路竟被一队神秘轻舟突袭,粮草焚毁,军心大乱。
尚未等吕蒙稳住后方乱象,前方江岸之上,忽有万千火把齐齐点亮,照亮整条江面。
陈锐一身玄色战甲,立马江岸高坡,身后两万新锐野战军列阵整齐,强弩上弦,寒光森然。数十艘满载巨石的大船横亘江面,粗壮冰冷的铁锁自两岸山头拉扯而出,层层交错,横贯整条长江水道,锁死江东兵进退两路。
铁锁横江,阻断万里江途!
江边陈锐帅旗高高举起!
吕蒙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蒋钦北线惨败、后营遭特种突袭,如今前路又被铁锁巨障封死,三万水师进退不得,已然陷入绝境。
“陈锐竖子!安敢阻我江东大军!”吕蒙怒声嘶吼,心口骤然一阵剧痛,连日筹谋尽数落空,奇袭之计彻底破产,羞愤、焦急、恼怒交织在一起,气血翻涌,一口鲜血自喉头喷出,溅落在甲板之上,身躯晃了晃,险些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