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残雪掠过连绵群山,呼啸穿荡空旷幽深的西径险谷。
这条谷道隐匿于秦岭西侧绝壁之间,乱石嶙峋,荆棘丛生,谷深路狭,常年无人通行。因其地势偏僻、不在常规攻防要道之内,历来被两军视作无足轻重的荒僻绝地。
也正是这份常人眼中的“无用之地”,成了曹真此番布局最阴狠的杀招。
连日来,曹魏二十万主力大军轮番猛攻秦岭北关,声势浩大,昼夜不息。外人皆以为魏军急于正面破关、踏平汉中,却不知这连日血战,尽数是刻意造势的佯攻牵制。
曹真身为曹魏西线主帅,深谙兵家虚实之道。
他故意以重兵狂攻城关,牢牢牵扯魏延、法正的全部注意力,将汉中守军的兵力、目光、防御重心尽数锁死在正面战场。城头将士连日疲战、心神紧绷,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山前黑潮大军之上,无人顾及西侧死寂荒谷。
夜幕渐沉,星光隐晦,群山沉沉如墨。
幽暗谷道深处,忽然响起整齐低沉的甲叶摩擦之声。
万千脚步轻踏积雪,行军极静,不喧不躁,却步步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纪律。
一万曹魏精锐轻步卒,尽数是曹真麾下百战老兵,舍弃重甲、抛下辎重,全员轻装疾行。借着夜色遮蔽、险谷掩护,这支精锐悄无声息穿透秦岭外围防线,绕开正面主战场,悄然抵近汉中腹地。
领军偏将赵武,乃是曹真心腹嫡系,沉稳狠厉,最擅偷袭穿插、断后破防。
他驻足谷口高石,远眺后方灯火通明、厮杀未歇的北关城楼,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狞笑。
“主帅布局滴水不漏!
蜀军所有兵力皆被牵制正面,后方腹地空虚无备,正是我军破局之机!”
赵武压低声线,厉声传令:
“全军提速!连夜穿插,直扑褒城重镇!
一夕破城,纵火焚尽粮草,彻底截断北关全军后路!
届时蜀军前有二十万大军压顶,后有粮道断绝、腹地失守,进退无路,不战自溃!
明日天亮,主帅便可整军入关,踏平汉中!”
低沉军令层层传递,谷中万余精锐再度提速,如一柄藏于暗处的淬毒利刃,悄无声息刺向大汉腹地的致命要害。
……
正面北关,血战暂歇。
山前雪原尸骸遍地,凝血覆雪,满目惨烈。
魏延拄着染血长刀,立在残破城头,粗重喘息,满身征衣浸透风雪血污。
经连日死守,汉中两万本土旧军伤亡过半、人人带伤、体力透支,却与战前截然不同。
战前的旧军,疲惫涣散、久战厌兵,只凭一腔忠义死守乡土、报答主公。
但经历连日与荆襄新军并肩作战,亲眼见过那支兵马军纪如山、死战不退、令行禁止、万众如一的铁血风貌,原本疲敝涣散的旧军,早已被彻底浸染重塑。
此刻城头残存万余旧军,人人眼神坚定、战意凝实,持枪伫立,虽身带重伤、力竭体虚,却无一人歪斜松懈,再无半分畏战慌乱。
他们依旧守汉室、守乡土、守万民,却多了一股整齐划一、死战到底的铁血军心。
“魏军连日强攻失利,士气大衰,今夜绝无再战底气。”
魏延望着山下沉寂魏营,沉声开口,语气带着笃定:
“我军连夜休整,明日凭险固守,再耗敌锐气。不出三日,曹真二十万疲兵进退两难,必然自行溃败!”
周遭残存将领纷纷颔首,连日绝境死战,好不容易稳住防线,所有人心中都稍稍松了一口气。
唯独法正,伫立城楼西侧,目光死死锁定漆黑死寂的西径险谷,神色凝重如铁。
他智计缜密,最擅看破兵家诡诈、虚实陷阱。
曹真一世名将,稳重善谋,绝非一味蛮攻的庸将。
连日强攻,损兵折将、徒劳无功,明明攻势枯竭、军心受挫,却依旧死死纠缠、不肯收兵,其中必然藏有后手。
“文长,你看错了战局。”
法正骤然开口,声音低沉刺骨,打破众人侥幸:
“曹真从没想过正面人海破关。
连日佯攻,只为耗我兵力、疲我将士、牵我视线!
他真正的杀招,在西侧险谷!
一万精锐绕后穿插,直插褒城、焚粮断后路!
待我腹地沦陷、粮尽军心乱,正面二十万大军再全力压上,我全军危矣!”
一语落地,城头所有将领浑身骤冷,脸色煞白!
众人瞬间看清这盘绝杀死局,一股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褒城囤积着汉中全军半数粮草,更是腹地枢纽。一旦失守,北关数万守军即刻陷入无根无援、粮尽被困的死地!
魏延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透脊背,厉声急喝:
“速速分兵回援,死守褒城!”
话音落下,他却骤然僵立,满心无力。
此刻战局早已捉襟见肘。
正面二十万魏军依旧列阵压营,虎视眈眈,丝毫未退。
汉中旧军伤亡惨重、疲敝到了极致,根本无法再分兵。
唯一的精锐战力,唯有千里驰援而来的三千荆襄新军。
可若是抽调新军回援,正面防线瞬间空虚,曹真必然大军狂攻,关隘必破!
若是不回援,褒城必失、粮道必断,全军依旧死无葬身之地!
分兵亦死,不分亦死!
无解绝境,瞬息笼罩整座城关。
绝望低语此起彼伏,压得城头将士喘不过气。
“谷道距褒城太近,魏军轻装疾行,半个时辰便可破城……”
“褒城只有数百老弱,根本挡不住万余精锐死士……”
“来不及了,彻底来不及了……”
一众将领束手无策,军心再度沉至谷底。
法正攥紧双拳,飞速推演所有破局之法,可算尽天时地利、兵力虚实,依旧无解。
这是曹真筹谋已久、滴水不漏的绝杀之局。
……
就在全军束手、绝境无解之际,城下忽然响起一道沉稳清朗、镇定自若的声音,穿透沉沉夜色,响彻城楼之上。
“大司马无需分兵回援,无需调动正面守军。
后路偷袭之患,我荆襄新军,独力可破。”
众人循声低头,只见新军统领一身黑甲肃立雪地,身姿挺拔,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
三千荆襄新军列阵瓮城之前,甲戈整齐、阵型严谨。连日血战,新军同样带伤减员,却依旧阵型不乱、纪律不改、伫立如松,无一人溃散松懈。
这份令行禁止、万众如一的铁血军纪,是天下任何一支军旅都不具备的底气。
法正俯瞰城下,沉声追问:
“万余精锐极速穿插,半个时辰便可破城焚粮。你部仅有三千疲兵,还要协防正面,如何拦阻?”
新军统领抬手展开一张泛黄羊皮详图,指尖点在西侧险谷位置,条理清晰,冷静作答:
“大将军战前预判敌军可能偷袭,提前交付汉中全境秘径地形图。
曹真能偷袭,大将军便能算尽偷袭之路。
我军正面死战牵制之时,暗处布防早已完毕,专防敌军阴诡后手。”
话音落下,统领抬手打出一道低沉军令号角。
呜呜――
短促低沉的号声穿透风雪,自西侧险谷密林隐隐传出。
下一瞬,三百新军斥候死士,自绝壁密林暗影中悄然现身!
三百斥候,尽是荆襄新军精挑细选的山地精锐,不参与正面攻城血战,全程潜伏险谷两侧,蛰伏整夜,专司盯死这条隐秘险道,封锁所有偷袭敌军。
天下诸将只知新军正面善战、悍不畏死,唯有亲历此战之人方才知晓――
陈锐练军,不止勇悍,更精诡道、善预判、懂布防、步步不漏!
谷道之中,魏军万余精锐依旧全速疾行,主将赵武策马前驱,满心胜券在握。
“再快!即刻便可建功破城!”
话音未落,两侧密林陡然箭雨破空、寒芒骤起!
弦鸣锐响撕裂夜色,密集精准的弩箭居高临下倾泻而下,瞬间收割前排疾驰魏兵性命。
“敌袭!有埋伏!”
谷中魏军骤遭伏击,瞬间大乱。
狭窄谷道之内,兵力无法展开、阵型无法周转、人马拥挤践踏。
旷野之上可纵横驰骋的万余精锐,被困一线狭谷,人海无用、甲兵无力、精锐束手!
三百新军斥候依托地利,居高临下、层层阻滞、步步截杀。
弩箭封路、落石堵道、荆棘绊阵,不求速杀、只求阻滞消耗,死死钉死魏军前行步伐。
赵武又惊又怒,厉声嘶吼:
“区区数百伏兵,何足惧哉!全军结阵冲杀,踏平山林!”
魏军将士强行镇定,仓促结阵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