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年头没人把这种野生杂鱼当好东西,嫌刺多肉少,炖汤费柴火。
但对酱坊来说,做鱼酱要不仅仅是鱼肉,还是鱼骨的鲜味。
而且除了小鱼辣酱,还可以做发酵鱼酱!
“水深不深?”
小丫摇头:“不深,就到我小腿肚这儿,深的我也不敢去啊。”
“铁蛋,小丫,”麦穗点头,把鱼篓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你们帮我个忙。”
两个孩子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铁蛋挺起胸脯,一副包在俺身上的架势,小丫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地等着她往下说。
“你们去村里问问你们那些小伙伴,谁家摸了这种杂鱼不要的,拿来酱坊,三毛钱一斤收。”
“三毛钱一斤?”铁蛋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那俺一天能摸好几斤!比捡破烂还赚得多!”
小丫心思比他细,歪着脑袋问了一句:“大嫂,你要这么多杂鱼干啥?咱家又没养鸭子。”
麦穗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做酱。”
“鱼也能做酱?”小丫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天书。
“能。”
麦穗把那条最大的鲫鱼拎起来,鱼尾巴在阳光下甩出一道银光,“而且做出来,比什么都鲜。”
铁蛋和小丫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同一种光。
铁蛋撒腿就往门外跑,小丫紧跟在他身后,两条麻花辫甩得跟风车似的。
“俺去找狗蛋!他昨天摸了半桶!”
“我去找翠花!她哥是摸鱼大王!”
“等等我!先给写穿上啊你俩!”顾小兰愣了一下,转身跟着往外跑。
麦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的笑意一直没褪。
她把那条鲫鱼搁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刀背在鱼头上轻轻一敲,鱼尾巴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做鱼酱这件事儿,她手拿把掐。
把鱼骨鱼头熬成浓汤,滤掉残渣,用鱼汤代替水来发酵豆酱,鲜味能提升好几个层次。
她一边刮鱼鳞一边想,菌菇酱是拳头,但不能只靠这一个。
蘑菇有季节,老陈那边还不消停,酱坊需要更多能站住的腿。
而且这款产品的原料,谁也挡不住她,因为野生杂鱼根本没人当回事。
麦穗一边刮鱼鳞一边想,正琢磨到鱼汤和豆酱的比例,王翠娟从灌装车间探头出来,手里还拿着搅酱的木勺,远远地喊了一声。
“大嫂!你搁那儿琢磨啥呢?”
麦穗头也没抬:“我在想拿这鱼做酱。”
“鱼做酱?”王翠娟一愣,然后嘿嘿笑起来,“那敢情好!回头做好了给老陈送一罐去,让他尝尝啥叫真正的鱼酱!”
麦穗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咋还惦记老陈呢?”
“我这叫啥,这叫……记仇不记饭!俺娘说的,人可以不吃亏,但不能不长记性。”
说完又缩回灌装车间去了。
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麦香酱坊吗?”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属于柳林村的腔调。
咬字很准,尾音微微上挑,像南方人说话的口音。
麦穗抬起头,手上的菜刀还搁在鱼身上。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审视的专注。
左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右手垂在身侧,站姿不卑不亢,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不属于乡下人的讲究。
他站的位置刚好在酱缸和晾晒架之间,晨光从院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越过满院的酱缸和晾晒架,稳稳地落在麦穗身上。
一个站在灶房门口,满手鱼鳞,围裙上还溅了点鱼血的女人。
沈怀瑾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需要帮忙吗?”
麦穗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鱼鳞和鱼血,又看了看他那件白得发光的衬衫。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尴尬,也没有退缩。
麦穗表情没变,声音也平静得像在招呼一个路过的邻居:“你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杀鱼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