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他天天捧在手心里喝茶,逢人就吹是宜兴老泥名家手作的紫砂壶,据说当时他正在铺子里看账本,发现当天的营业额虽然涨了,但利润反而比降价前更低了。
这还不是最让他上火的,真正让他绷不住的是一个老顾客,在陈记买了三年酱的老主顾,今天拐进了麦香酱坊的铺子里买了三罐菌菇酱,还跟邱老板说以后就买这个牌子了。
消息传到老陈耳朵里的时候,他正端着那把紫砂壶喝茶,然后那把壶就碎了。
第二天早上,顾青野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麦穗今天要去顾青苗的早餐铺结上个月的分红账,正好坐他的车去镇上。
麦穗侧身坐上去,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腰。
隔着公安制服她能感觉到他的腹肌在她手指下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松弛下来。
这段时间他们俩对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已经越来越熟练,不紧张了,但每次触碰时那种微妙的酥麻感不但没消退,反而因为越发熟悉而变得更微妙了。
到了顾青苗的早餐铺门口,热气正从铺子里蒸腾出来,葱花饼的香味混着豆腐脑的豆香,能把半条街都熏饿了。
铺子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门口的招牌是麦荞用红漆写的,青苗早点,四个大字板板正正的。
顾青苗这个人,干起活来跟拼命三娘似的。
她把当初跟麦穗合伙做猪肉酱攒的钱全投进了这间铺子,一个子儿都没留。
铺子里卖的东西,馅料用的是麦穗酱坊出的菌菇肉末酱,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流,在镇上已经小有名气。
隔壁纺织厂下夜班的工人,每天早晨下了班第一件事不是回家睡觉,是先拐到青苗早点来吃一屉包子,吃饱了再回去睡。
麦穗推门进去的时候,顾青苗正端着刚出笼的包子往柜台上码,围裙上沾着面粉,额头上汗涔涔的,嗓门还是那么洪亮,“弟妹来啦!账本在抽屉里,你自己拿,我这手上有油!”
顾青竹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冲麦穗挤了挤眼,她手里的锅铲翻着葱花饼,另一只手拿碗舀豆浆,动作一气呵成。
“弟妹来了,坐,坐里头那桌,靠窗那…那桌我给你留着呢,光线,好,看账本不费眼。”
麦穗笑着跟两人打了招呼,然后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账本。
账本是顾青苗自己记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每天卖了多少钱,进了多少料,用了多少酱,一条一条列得明明白白。
麦穗刚翻开第一页,还没来得及看数字,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股子刻意压出来的亲热劲儿:“青野?真是你啊,我远远看着就像你。”
麦穗抬起头,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深蓝色的裤子,黑布鞋,鞋面上一点灰都没有,一看就是出门前仔细擦过的。
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辫梢上绑着淡蓝色的头绳,几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长相不算特别出挑,五官单看都挺周正,但拼在一起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点棱角,太柔了,柔得没有记忆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