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刚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账本准备核对下一批原料的采购清单,门就被敲响了。
麦荞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已经翻得卷了边的牛皮纸小本本,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着,一看就是从供销社一路走过来的。
她现在是酱坊的专职记账员兼市场情报员,白天在厂里帮麦穗整理账目,晚上读书。
最近她还主动揽了个活儿,把镇上几家酱园的动态,供销社的销售数据,还有顾客反馈全都记在她那个牛皮纸小本本上,每周汇总一次给麦穗看。
“大姐夫。”
麦穗和顾青野打了个招呼。
“大姐,”麦荞在麦穗对面坐下,翻开本子,手指沿着页面上的字迹一行一行往下捋,“纺织厂食堂的钱师傅今天上午来找我了,让我告诉你一声,纺织厂食堂的酱从下个月起全部从咱这儿进,陈记那边不续了,她说老陈的酱越做越稀,颜色也不对,工人意见大,她就干脆不订了,菌菇酱和辣酱各要五十箱,以后每个月都按这个数走。”
麦穗听完,手里的笔只是顿了一下,连眼皮都没多眨。
她把笔搁在账本上,问了一句:“老陈那边有反应吗?”
“有。”
麦荞把本子翻到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从供销社老周和邱老板那里收集来的最新情报。
“供销社的张大姐说她看见老陈去找了老周,老陈进了供销社,在老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她抬头看着麦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姐,老陈是不是又想搞什么花样?”
麦穗还没来得及回答,办公室的窗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翅膀声。
两道灰影子从院里的老槐树上窜下来,穿过走廊飞进办公室,并排落在麦穗的办公桌上。
千里的翅膀尖戳在顺风脑袋上,顺风缩着脖子往里挪了挪,这两只鸟的羽毛还蓬着,显然是一路飞得急没顾上梳理。
“老大!最新消息!”千里的嗓门最先炸开,“老陈那个老两脚兽今天下午去了供销社,他从正门进去的,在柜台前面站了好一会儿,跟着老周进了办公室。”
顺风抢过话头,翅膀扑棱得差点把墨水瓶打翻:“俺趴在窗户外面听了全程!一个字都没漏!他问老周,能不能在柜台上给他留一小块地方,就放十罐酱,价格跟麦香的一样,他说他自己去盯着质量,保证不再做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俺都差点没认出来那是老陈,以前他不是拍桌子就是蹬凳子的,老周没答应。”
麦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的夕阳把办公室的墙面染成了一片暖色,院子里的女工们正在收工,传来一阵阵说笑声。
“他没有搞什么新花样,他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价格战打不赢,联盟也快守不住了,配方也不是他以为的护城河。”她把笔拿起来,重新摊开账本,语气平淡,“他现在做的不是反击,是挣扎,一个做了十几年酱的人,最后能放下的面子全放下了,只求在柜台上留十罐酱的位置,这不是战术,是一个人的求生本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麦荞低头把麦穗说的话记在本子上,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千里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用翅膀尖捅了捅顺风:“你说老陈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人?以前那么横,现在又这么低声下气,咋觉得他挺可怜的。”
顺风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闷声闷气地说:“俺不知道,俺就是只鸟,以前他对老大叨叨的时候俺可没忘,但今天他在柜台前面那个样子,俺看着也挺不是滋味的。”
麦穗没有参与两只鸟关于老陈人品成分的辩论。
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山里红”,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线,一条连着果干系列,一条连着县城销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