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泰峰随即收回目光，笑着对沈从军说：“老领导，你这个孙子，调教得好啊。”

沈从军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接话：“调教是组织的事，我就是让他多读了几本书。老石，你要是有兴趣，不妨替我考考这小子。别光夸他，考出毛病来，我回去收拾他。”

石泰峰闻，目光便重新落到楚清明身上，沉吟了几秒，问道：“清明同志，你平时读史书吗？”

楚清明放下茶杯，答得不卑不亢：“有时间就读一点。”

石泰峰点了点头：“以史为鉴，这话老生常谈，可知道过去，确实远比知道将来要重要得多。我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大明那样的朝代，强盛的时候万国来朝，可最后说亡就亡了。假设你是崇祯帝，接手的是个烂摊子，内忧外患，你会怎么来救大明？”

这个问题问得刁。

崇祯接手的时候，大明已经病入膏肓。辽东有后金，中原有流寇，国库空空，党争不断，天灾连年。

想救大明，就等于让一个大夫去救一个全身器官都开始衰竭的病人，从哪儿下手都是错。

楚清明便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想了片刻，这才开口：“石部长，我的想法可能不太成熟。但我觉得要救大明，得先分清主次。崇祯最大的问题，是他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救，结果什么都救不彻底。”

石泰峰挑了挑眉：“说下去。”

“崇祯皇帝接手的时候，最要命的威胁有两个：关外的后金，和中原的流寇。这两头必须分个轻重。我的看法是，先稳住关外，集中力量把中原的流寇摁死。关外可以暂时议和、可以拖，但中原不能乱。流寇一乱，税赋收不上来，税赋收不上来，辽东的军饷就发不出，军饷发不出，边军就要哗变。这是个死循环，得先打破其中一环。”

石泰峰听完，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可跟后金议和，朝野上下能答应吗？大明那帮官，嘴可厉害得很。崇祯要是敢提议和，怕是第二天就被骂成卖国贼了。”

楚清明接话接得很快：“所以崇祯得先干一件事，把官的嘴堵上。具体办法，可以拿几个人立威，但不能像他那样动不动就杀。崇祯杀了多少兵部尚书、杀了多少督师？杀了之后谁还敢替他办事？我的想法是，把路收一收，把该用的人放到该放的位置上，然后给足信任、给足时间，让他干。”

石泰峰点了点头，可紧接着又问了一句更刁的：“那要是这个该用的人，干到一半也出了岔子呢？崇祯用袁崇焕，也是给了信任的，可后来呢？袁崇焕杀了毛文龙，崇祯杀了袁崇焕，两头都不落好。你换成自已，能保证不犯这个错？”

楚清明想了想，说道：“石部长，我不敢保证不犯错。但我觉得，崇祯最大的问题不是犯了错，而是犯了一个错之后，立刻用另一个更大的错去补。杀袁崇焕是错，可杀完之后把辽东的将帅换了个遍，那就是错上加错。用一个人，得容他犯错，得给他纠错的机会。容不下错的君主，底下人就只敢做不错的事，可不错的事做多了，大事就没人干了。”

石泰峰听到这里，目光亮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转头对沈从军笑道：“老领导，你这个孙子，可不光是读史，还读进去了。容不下错的君主，底下人只敢做不错的事，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沈从军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嘴上却道：“老石，你别光夸他，再问点难的。这小子嘴皮子利索，你别被他绕进去。”

石泰峰哈哈笑了一声，还真就接着问了：“行，那我再问一个。假设你是崇祯，你手下有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这几个人，你只能挑一个委以重任，你挑谁？”

楚清明几乎没有犹豫：“卢象升。”

石泰峰眼睛一眯：“为什么？洪承畴后来降了清，孙传庭后来也败了，卢象升战死了。你挑一个战死的，理由是什么？”

“正因为卢象升战死，才要挑他。”楚清明说得很平静，“卢象升这个人，能打，也肯扛事。他最后战死，是因为崇祯没给他足够的兵、没给他足够的粮，他是被逼着去送死的。可即便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没降、没跑、没推卸责任。这种人，你给他足够的资源、足够的信任，他能给你撑住半边天。孙传庭也有本事，可孙传庭心思太重，跟朝廷之间互相猜忌，用起来费劲。洪承畴能力最强，可这个人太会给自已留后路，关键时刻靠不住。”

石泰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感慨道：“清明同志，你这个分析，可不光是读史，而是读人。挑人挑的是底线，而不是上限。这话，我记下了。”

沈从军坐在旁边，嘴角的那丝笑意已经比方才更深了些。

嗯，眼前这个孙女婿，已经越来越让他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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