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最后一年要熬，最终，服役期满，能平安回去的，十不存一。
能不能活着回去，终究看命。
李志文的运气，不知该说是好还是不好。
他一个没干过重体力的读书人，最终能熬过刚开始的阶段，后续又能接连从草原部落骑兵打草谷的行为中逃得性命，运气已经比常人好。
但，和那些保住性命，还没有身体损伤的人来说，他的运气显然又不怎么好。
去年一场打草谷行动中，李志文避之不及，被马蹄踩碎腿骨。
李志文一条腿废了，成了残废，挖工事，建工事这种重体力活不舒适，被调去洗马。
是的，人手不足，服役未满的人员，除非不能动了，否则哪怕残废，也得留在这里，干到服役期满那天。
第三年冬天的来临，所有服兵役的百姓，都期望这个冬天平安度过，他们可以平安回家。
但边界冲突永远存在，草原部落要活下去，就不会放弃打草谷。
这天，草原部落的骑兵又来了，冲进来一阵抢夺，牲畜，粮食，人口，看见什么抢什么……奉行绝不走空的原则。
李志文运气不好，被抓住了。
他挣扎，尖叫，大喊救命。
只是，草原骑兵这次打草谷的规模比之前的阵容都强大，边军忙着对敌，救人也是就近，分不出人手专门救人。
李志文就这样被骑边拎着扣在马背上，往城外，往草原冲去。
马背颠簸，顶在肚子上，不停干呕。
李志文脸色惨白，又惊又惧又怕，只觉自已运气实在太差，明明再坚持几个月，再过不久，就可以回家了，结果，却被蛮夷抓走。
草原蛮族把人抓去当奴隶，比马牛羊都不值钱。
他这一去，能活几天都不知道，也再没机会回家。
这个时候，李志文就开始后悔。
后悔当初明明只要再熬几个月，考中秀才就好了，为什么自已就不能坚持，偏要为了碎银几两，去算计女人？
是的，江小花算计他，他又何尝不是算计江小花。
江小花被马家花轿抬走那天，他是不在村里，但是，江小花被江老大卖给马员外冲喜的事，早就传开了，他上一次休沐就听说了。
那天在大街上，他看见江小花穿着与在村里不同，衣裳布料都好了好几个档次，就猜到她最终还是去了马家。
只是她的发髻梳的又是姑娘家里的样子，难道，她从马家脱身了？
后来，江小花算计他，他将计就计，果然，江小花从马家弄来的银钱，正好花在他身上，他终于过上了不用为银子操心的日子。
可这样的日子终究短暂，最终，他为自已的贪婪承担恶果。
有时候，他心里也极不服气：若他出身富豪之家，不用为了银子算计，肯定是不一样的人生……
算了，算了，如今死到临头，那些都不重要了。
就在李志文认命之时，一杆长枪从骑兵身后刺来，从后背贯穿到前胸，整个被挑下马。
骑兵被挑下马之际，手中长刀一挥，想要将马背上的李志文砍死，只是慢了一步，长刀砍下去出现了偏差，一刀砍在李志文胳膊上。
马背上一空，战马受惊，人立嘶叫，四处狂奔。
被搭在马背上李志文没人控制，胳膊又受了重伤，眼看从马背上掉下来，落地之时，被一杆长枪垫在身下接住。
那长枪像是活的一般，抖动之间，御了他身上的力，将他安落挑落在地。
李志文捂着胳膊，只听一声低喝从耳边传来：“快跑。”
好像是顾长清的声音？
李志文甚至来不及去看一眼救他的人是谁，使出吃奶的劲往回跑。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肺都快炸了，这才逃回城中向人求救……
这场交锋，守城的边军损失很大，百夫长就折损了几个，而那位号称打遍军中无敌手的顾百夫长，也没能回来。
有人看见，他为了救人，最终被草原骑兵半包围截断后跑，一路往草原深处跑去了。
冬季的草原没有粮食，不是本地人不会辨方向，再加上后有骑兵追击……结局可想而知。
此次之后，边军增强防御，狠狠狙击草原部落的骑兵，几次下来，对方终于有所收敛，双方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这一年的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李志文等这一批服兵役的人，只剩下二成，其中还有许多伤残，像李志文就坏了一只胳膊一条腿。
全须全尾的幸运儿，加起来最多一成。
所以啊，大家拼命借银子也不肯来服兵役，是有原因的。
三年兵役期满，朝廷给回乡的人每人十两银子补助，伤残的再多加十两。
李志文领了二十两银子，号啕大哭了一场，哭过之后，收拾行李回家。
其实没什么行李可收，不过几件破得不成样的换洗衣物，其实两件，还是第一年来服兵役时，路上降温，他找顾长清借的厚衣服。
后来啊，到了边城更冷，他厚着脸皮去和顾长清商量，让顾长清把那两件厚衣服卖给他？
顾长清同意了。
买衣服的钱，过了一年才还清。
李志文看着两件厚衣服，又哭了一场。
哭自已如今手脚俱废，往后的日子，还不知如何。
回家的路很远，李志文腿脚不便，又不舍得花钱，走了快两个月才到家。
李家人早就不管他了，李志文也没去讨人嫌。
他回了自已家，进门，和江小花四目相对。
原以为，江小花早就被马家拉去卖身为奴抵债了，原来并没有。
江小花这个女人，比他想得还要厉害。
也是，要是不厉害，当年怎么敢放火烧了马家，还偷了马家的财物出来挥霍？
三年风霜雪雨，日晒雨淋，李志文早已不是当初的白面书生，又断了胳膊瘸了腿，江小花尖叫：“哪来的残废？出去，从我家滚出去！”
李志文咧嘴一笑：“江小花，没想到吧，你男人我回来了。”
江小花猛的一抖：“你，你是李志文？”
“不！李志文比你白多了，长得比你年轻好看多了，”
“你这个残废怎么会是李志文呢？！”
“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赶紧给我滚，不然我喊人了。”
她色厉内荏，眼神飘忽，其实已经认出来了，眼前的人是李志文。
但是她并不想承认这是李志文。
不然她以后就多了个残废的丈夫要伺候……光是想想就窒息。
李志文冷笑：“我变成今天这样，不是拜你所赐吗？”
“要不是你偷偷给我报名去服兵役，我会变成这样？”
江小花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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