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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风波起

从得月楼回铁匠铺,要穿过小半个青石镇。

苏砚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他右手握着那柄用粗布裹着的刀,左手的指节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刀柄,像是在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节拍。

青石镇的午后,街上行人不多不少。卖糕饼的老汉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嗓音拉得老长;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脏兮兮的土狗,从巷口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尘土;临街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惊堂木拍得啪啪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那么平静。

可苏砚心里清楚,这平静底下,早就暗流汹涌了。疤脸刘那句压抑着怒气的“监天司的人……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像一根刺,扎进了这片看似寻常的午后时光里。

监天司。

苏砚对这三个字并不陌生。在临山镇,在抚远城,这个名字都意味着绝对的权威和莫测的阴影。他们是朝廷的眼睛,是皇帝的耳朵,监察天下,无所不至。他们出现在哪里,往往就意味着麻烦和变数追到了哪里。

青石镇这样一个小小码头镇子,有什么值得监天司“来得这么快”的?

码头?税银?私货?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苏砚脑海里闪过疤脸刘那张疤脸,闪过胡不为那总是摇着扇子、挂着笑意的脸,也闪过陈瘸子那张终日被炉火熏得发红、写满了不耐和警告的脸。

陈瘸子让他“信三分,留七分”。

疤脸刘和胡不为今天这顿酒,大概连“三分”的诚意都够呛。试探是真,忌惮也是真,忌惮的当然不是他苏砚,而是他背后那个“谢公子”。

“多听,多看。”苏砚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在酒桌上说的话。这是实话,但也是最容易让人多想的话。谢子游确实让他多看多学,可看什么,学什么,只有谢子游自己知道。疤脸刘他们,估计已经把这四个字,往最复杂、最麻烦的方向琢磨了。

也好。

苏砚走过一个街角,前面就是铁匠铺所在的那条背街。这里比主街更窄,也更安静些,两旁多是些做手艺活的店铺,木匠铺、篾匠铺、棺材铺……陈瘸子的铁匠铺在最里面。

就在他快走到铁匠铺门口时,旁边那条更窄、几乎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子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苏砚脚下一错,身子向旁边让开半步,左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那人也吓了一跳,往后一缩,是个瘦小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灰布短褂,脸色蜡黄,眼眶深陷,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怀里抱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东西,一股子肉包子的香味飘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

瘦小汉子看清苏砚的脸,尤其是他手里用布裹着的、形状明显是刀的家伙,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往旁边又让了让,点头哈腰道:“对不住,对不住,走得急了,没瞧见小哥您。您先请,您先请。”

苏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侧身从他旁边走过。他能感觉到,那汉子在他经过时,目光在他脸上、手上,尤其是那把刀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很寻常的打量,码头讨生活的人,对生面孔、对带家伙的人,总有几分本能的警惕。

苏砚没停下脚步,径直走到铁匠铺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铺子里,炉火依旧烧得正旺,只是没听到打铁声。陈瘸子没在惯常的位置上挥锤,而是坐在角落里那张三条腿的破桌子旁,就着一碟咸菜,啃着一个黑面馒头。桌子上还放着一碗看不出颜色的稀粥。

听到门响,陈瘸子头也没抬,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还知道回来?老子还以为你得月楼的酒菜太香,把你小子魂勾那儿去了。”

苏砚反手关上门,将那有些嘈杂的市井声隔绝在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喝了,才道:“酒是喝了,菜也吃了,就是没吃饱。”

陈瘸子这才抬起头,斜眼瞅他:“怎么,山珍海味不合胃口?”

“山珍海味也得有命吃才行。”苏砚走到炉子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火,火星噼啪溅起几颗,“酒刚喝了两杯,话没说几句,疤脸刘就让人叫走了,说是码头出了急事。”

陈瘸子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咀嚼起来,只是咀嚼的速度慢了些。他咽下嘴里的馒头,喝了口粥,才不紧不慢地问:“什么急事,能让他连你这位‘谢公子的人’都顾不上了?”

“不知道。”苏砚摇摇头,把火钳放回原处,转身看着陈瘸子,“不过,来报信的人,提到了三个字。”

陈瘸子没问,只是看着他。

苏砚缓缓道:“监、天、司。”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炉火燃烧的呼呼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市井喧哗。

陈瘸子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的皱纹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更深了。半晌,他才端起碗,把碗底那点稀粥喝干净,用手背抹了抹嘴。

“监天司……”他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像是品咂着粥里没化开的盐粒,“那可是真正的阎王殿。他们的人,无风不起浪,起浪必淹船。”

“陈师傅知道他们为什么来青石镇?”苏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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