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人,苏韵几乎已经忘了。
可这一刻画面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花白的头发,皱纹密布的脸,笑呵呵地蹲下来问他们怎么两个小孩在山里乱跑。
张磊说,“你特别好奇那些蘑菇,问个不停。
老爷爷就拿给你看,说这是见手青,手一碰就变青了;那是鸡枞菌,炖汤最鲜;还有奶浆菌,掰开真的会流白色的浆……”
苏韵记得那些蘑菇的样子,记得老人慈祥的声音,记得自已好奇地伸手去摸,被老人笑着拦住:“小姑娘,见手青有毒的,可不能乱碰。”
“你问老爷爷:‘那您采毒蘑菇干什么呀?’”张磊学着她当年的童音,“老爷爷说:‘毒蘑菇煮熟以后就可以吃呢!
老伴一辈子就爱吃见手青。’
然后你就说:‘老爷爷您对奶奶真好。’”
苏韵眼眶一热。
那些话从张磊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好像时光倒流,她又变回了那个满脸泥巴的小女孩。
“后来我们还去了老爷爷家,你喝了好几碗菌子汤!”
张磊把烟掐灭,“你还说以后长大了要去找老爷爷学认蘑菇。
那老爷爷笑得眼睛都没了,说‘好好好,爷爷等着你。’”
苏韵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那些她自已都已经遗忘的细节,此刻却如此清晰地在电话里流淌。
张磊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韵韵?”张磊的声音传来,“怎么不说话了?”
苏韵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她想说“磊磊,你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
想说你要是还跟小时候一样,那该多好啊!
你要是跟小时候一样,那就算全世界都反对,我还是要嫁给你。
想说要是时光能回到以前,她愿意一辈子跟张磊在农村种田,养鸡,采蘑菇。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极轻的一句:
“你记得真清楚。”
张磊在那边轻笑:“当然记得清楚!
韵韵,对不起,长大的我,让你失望了。”
苏韵闭上眼。
是啊,为什么长大的张磊跟小时候判若两人,特别是最近张磊的表现。
她曾经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小英雄。
可电话那头的人?
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彻底?
苏韵就算再怎么失望,她现在也彻底信了,她不得不信。
那些细节太过具体,太过私密,不可能是编造的。
张磊就是那个小男孩。
那个在悬崖上死死拉着她的手不放、在河边被她拽掉裤子羞得满脸通红、在蘑菇老人面前替她挡着毒蘑菇不让她乱碰的小男孩。
“我知道了。”苏韵听见自已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苏韵挂断了电话。
她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手机从掌心跌落,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
窗外的金陵夜色依旧浓稠,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她想起那个小男孩回头对她笑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苏韵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起来。
她说不清自已为什么哭,是为了那个记忆里的小英雄?
苏韵想起江澄!
她第一次见到江澄,就抑制不住想跟江澄在一起,江澄的那双眼睛太像小男孩了。
要不是江澄跟小男孩有些神似,苏韵也不会那样义无反顾嫁给江澄。
两人估计只有医院里的一面之缘,以后就再也没有交集。
苏韵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