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初登大宝,宜以宽仁示天下,不宜多兴大狱,令朝野不安。”
这句话被有心人传到宫外,在茶楼书肆里被反复咀嚼,渐渐变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一旦朝野都在说“新皇太狠了”,他再强硬下去,就真的会变成孤家寡人。
外头的风声越刮越盛,最终汇聚成了十几名官员联名的折子,措辞温和,内容清晰。
“臣等请陛下宽待女眷,以示新朝仁德。”
那些联名的人里头,未必都是张恪的死党,大部分不过是跟风、随大流、怕被孤立的人。
可联名就是联名,十几个人同时递折子,他不能无视。
赵崇安看着那本折子,手指按在封面上久久没有翻开。
他要么批“准”,那就是退了一步;要么驳回去,那就是公开和满朝文武对立。
他不能压着不发——联名折子一旦递上来,按规矩就必须要有答复。
他若是压着,朝臣会说新皇不纳谏、不体恤臣意,话只会更难听。
他想给自己争取些时间,先将这道折子搁在一边。
可还没等他想到折中的法子,南边便送来了加急军报。
南蛮趁新朝初立、边防空虚之际蠢蠢欲动,意图北上劫掠。
军报送到兵部,必须调兵、拨饷。
他召了户部的官员来问,得到的回答是:“国库空虚。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各项开支繁多,刚刚拨了军饷送去西北军中,实在拿不出钱来。”
赵崇安还没从这道难题里缓过劲来,江南的急报又到了。
春雨连绵不休,河堤年久失修,几处已经出现了险情,若再不修葺,一旦决堤便是千里泽国。
工部要银子、要人,钱从哪儿来?
他让人去查户部的账目,户部官员倒是不推诿,利索地列了一张长长的账目给他看。
每一笔都有名目,每一笔都不算错账。
可那些名目和数字背后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旧账、死账、烂账,根本查不清楚。
他只在那些纠缠不清的条文之间看到了一件事——他手里没钱。
他想办的事,十件里有七件会因为“没钱”而搁浅。
户部、工部、漕运、盐运,还有兵部,多方压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着一浪,逼得他透不过气。
拖到了今日,这半月里他渐渐看清了一件事。
朝堂上的事,催一次动一次,不催就不动。
他总不能把所有人统统罢免了,如果把他们都罢免了,谁来办事?
新换上来的,可能比他们更慢。
赵崇安将那道联名折子又翻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那一行“臣等请陛下宽待女眷,以示新朝仁德”上,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字。
笔尖落下去的那一刻,他觉得那一个字落在他心上,像一块石头沉进井里,没有什么声响,可水底下已经被它压深了一截。
所有人都在逼迫他放了要杀他之人的家眷。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