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早朝上站了一整日,朝堂上那些你来我往的奏对、刑部念卷宗的声响、皇上最后那声不轻不重的“准”,他都看在眼里。
只是宣王府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父亲宣王在班列里站着,他也站着,父子俩默契地作壁上观,像两尊不开口的泥菩萨。
张家和孙家,皇上今早已经下旨查抄,人都该收押入狱了。
可今日一整日张家和孙家那边,卫戍军还围着,里头的人还在里头,一整天没有动静。
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好几道浪。
张恪已经死了,可居然还有人能压得住抄家的差事,让圣旨出了宫门之后落不下去。
这张恪生前到底留了多少东西、牵了多少人?
他带着这个疑问,脚步不自觉地就拐向了张敏芝的院子。
张敏芝正在屋里头坐着,听见院门响动,起身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素净得很。
可脸上那份迎上来时的笑意还是妥帖的,像平日一样周全。
她屈膝行了个礼,语调温软:“郡王回来了。”
楚郡王“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看得出来,她眼底有东西压着。
可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吩咐丫头们张罗晚膳,替他布菜、盛汤,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温婉妻子。
楚郡王便也就顺其自然地坐下来,拿起筷子,陪她一道用膳。
心里那点疑惑没有散去,只是暂且搁下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顿饭的工夫,只有碗筷碰触的轻响和丫头们偶尔添茶倒水的动静。
直到张敏芝端起那碗鱼汤,浅浅地喝了一口。
碗还没放下,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眉头猛地蹙起来,筷子“啪”一声搁在桌上,她侧过身,捂着胸口弯下腰去,一股恶心翻涌上来,当着楚郡王的面就吐了出来。
旁边的丫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递帕子、端漱口水,张敏芝伏在桌沿,肩头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她抬起头,脸色已经白了,正要开口跟楚郡王赔罪——还没来得及说出“妾身失仪”四个字,身后的陪嫁许嬷嬷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脸上带着一种掩都掩不住的笑意,声音里透着喜气:
“郡王爷,侧妃娘娘这……这怕是有喜了。”
楚郡王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愣住了,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
张敏芝有喜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张家刚刚倒了,抄家的圣旨还悬在头上,她这时候有了身孕。
他的目光从张敏芝苍白的脸上移到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他放下筷子,转头对身后的小太监道:“去请太医,快。”
小太监一溜烟跑了出去。
等太医的工夫,屋里头安安静静的。
张敏芝被许嬷嬷扶着靠在了软榻上,她自己的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她心里比楚郡王还紧张——她的月事向来不准,府上虽然有记录,可日子总是对不上,她从来没往“有了身孕”这个方向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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