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妇不能坐视不理,她有义务出面处理,问清楚来龙去脉,然后让族长知道有人宠妾灭妻。
族长知道了,就等于宗族知道了。
宗族知道了,他就会被请到祠堂去“喝茶”。
一个正二品的巡抚,在巡抚衙门里能拍桌子能发威,可回到沈家祠堂里,他就只是一个犯了族规的晚辈。
他不敢硬顶,因为硬顶的结果会闹到宗祠里,全族人都知道他宠妾灭妻、不顾正妻体面,那他在家族和官场上的名声都会受影响。
沈家人才济济,他能坐上那个位置,也能下来。
一个聪明男人是绝不会让自己的后院烧到自己的官场上去的,所以妾室再多,该给正妻的体面必须给。
谢悠然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老太太当年要求父亲纳妾开枝散叶,父亲不肯,老太太为什么要让他去跪祠堂?
她从前只觉得那是婆母拿捏儿子儿媳,如今才明白底下的道理。
沈重山是进士出身,是沈家这一支的嫡长子,是未来族长的接班人。
作为未来族长,他必须以身作则,为族人做表率。
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在宗族里从来不只是私事,它关系到嫡支的延续、关系到宗祧的传承、关系到全族人对族长的信服。
一个连子嗣都不肯多生的族长接班人,在宗法上是有亏的。
老太太让他去跪祠堂,是沈家的宗法在督促未来族长履行他的责任。
谢悠然想到这里,手不自觉地又覆在了小腹上。
她垂眼看着自己尚且平坦的腰腹,心里头有些沉甸甸的。
谢悠然等到晚上沈容与回来,两人在灯下坐定,她这才将今日周全送来的消息一桩一桩说给他听。
先是张敏芝派锦瑟去杀了陆兴一家的事,接着说今日张敏芝搬去了京郊的庄子。
紧接着让玉珠以买烤鸭的名义去了金阳楼,而孙夫子前后脚的工夫也从楼里出来。
她将赵四打听到的那些细节一并说了。
惠香书院的学子们对张家和孙家的处置几乎一面倒地偏向流放,而其他书院争议颇多,显然有人在背后推动舆论。
沈容与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无声地将她揽进了怀里,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
他下颌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缓。
“张恪已死,张敏芝也好,孙夫子也罢,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一样的。
想救张家和孙家的女眷出来,让她们免于死刑。她们费尽周折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不是流放,就是充入教坊司。”
谢悠然靠在他怀里,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思绪飘到了上辈子待过的群芳院,在那里她接触过许多女人,那些女人中好像有许多都不是自愿进去的。
她脑海中闪过了章磊的姐姐章丽。
有多少像章丽一样的女子,无辜地惨死在那种地方?
虽然到最后,可能张恪嫡出的孙女们也能免于一死,可那些孩子都还很小,又做错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