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秦烈劫了商府的粮草,北门墩堡的灶火就没断过。
精米熬成的粘稠白粥,配上从豪绅地窖里搜刮出来的咸肉,让这群曾在土木堡像丧家犬一样奔逃的汉子们,脸上好歹挂起了一层浅浅的油光。
但这油光背后,是愈发紧绷的肃杀。
秦烈立在城头,极目远眺。
视线所及,草原的枯黄色正在被一层稀薄的冷霜覆盖。
“大人,今日撒出去的三组哨马,回了两组。”
陈勋脚步匆匆,登上箭楼。
他那张老脸上布满了褶皱,此刻拧在一起,像是一块干瘪的树皮,“剩下那一组,是张大牛带的,已经过了申时还没见烟讯。那是咱们靖难营里脚力最稳的三个弟兄。”
秦烈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回来的两组怎么说?”
“没见大股敌军,但怪就怪在这里。”
陈勋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他们在白羊口南侧发现了几具野狼的尸体。狼喉管被利落切开,血还没凝透,皮子却没剥,不是为了吃肉,倒像是……怕这些畜生乱叫惊了人。”
秦烈眼神一凛,冷声道:“那是瓦剌精哨的手笔。也先在土木堡大胜,气焰熏天,他弟弟伯颜帖木儿是个贪功的狼崽子,绝不会让宣府太平太久。”
在冷兵器时代,哨马就是军队的眼睛。
瓦剌骑兵之所以横行漠北,除了箭术与马蹄,更赖于那如蛛网般铺开的侦查能力。
一旦自家的哨马被成建制地猎杀,就意味着大军已经成了睁眼瞎。
“陈勋,守好墩堡。若见红烟,立即封闭城门,引燃烽火。”
秦烈转过身,对正在一旁擦拭虎蹲炮的张铁锤招了招手,“铁锤,点五个最能潜行的弟兄,换上瓦剌的皮甲,带上短弩和精钢匕首,跟我出城接应大牛。”
“头儿,您千金之躯,犯不着亲自钻草棵子吧?”
张铁锤嘟囔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极快,抓起那支改良过的燧发短铳就往怀里揣。
“屁的千金之躯。”
秦烈冷哼一声,将一副特制的抓钩系在腰间,“在老子这儿,当官的冲在前面是规矩。瓦剌人的哨马是狼,老子今天就是要教教他们,在这片地界,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半个时辰后,一队黑影如幽灵般掠出北门。
秦烈动用的不是大明传统的侦查战术。
他曾在后世受过最严苛的特战训练,深知在这种视野开阔的草原边缘,最好的伪装不是躲避,而是共生。
他们没有骑马,而是选择了步行。
在这个寒冷的傍晚,马蹄声在冻硬的地皮上能传出数里地。
秦烈带着张铁锤等人,顺着背风的山坳匍匐前进。
每个人身上都披着那种混杂了枯草与泥土颜色的斗篷,远看去,活脱脱就是几块随处可见的荒原乱石。
“停!”
秦烈猛地按住身侧的张铁锤。
他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风中,除了草木枯萎的焦味,还有一抹极其淡薄的……马粪味。
这种味道在草原上很常见,但若出现在逆风处,且伴随着一种极度压抑的静谧,那便只能是伏击。
秦烈指了指前方的缓坡,做了个手势。
众人会意,散开呈扇形包抄。
他自己则如同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贴着一处断崖向上攀爬。
到了坡顶,眼前的一幕让秦烈瞳孔骤缩。
乱石堆后,三名靖难营的士卒被反绑在木桩上。
张大牛满脸是血,一只眼睛显然是被马鞭抽瞎了,血水顺着面颊流进衣领,却硬是一声没吭。
在他们对面,五个瓦剌哨马正围坐在一个小火堆旁,火上架着一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羊腿。
领头的一个瓦剌兵,腰间系着两根红色的狐尾――这是瓦剌探哨千夫长下属精锐的标识。
“大明的人,骨头还是这么硬。”
那瓦剌首领用蹩脚的汉语冷笑着,手中弯刀在火光下映出狰狞的红,“最后问一次,宣府北门的火器,到底是哪来的?杨洪那老东西死没死?”
张大牛啐了一口血沫,由于下颚被打碎,声音模糊却狠戾:“那是你爷爷我亲手造的!”
瓦剌首领眼中凶光毕露,缓缓起身,弯刀压在了张大牛的脖颈上。
就在这一瞬,坡顶的秦烈动了。
他没有直接跳下去,而是反手扣动机弩。
一根包裹了黑布的短矢如毒蛇出洞,毫无声息地穿透了火堆旁一名瓦剌兵的咽喉。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一头扎进了火里,激起漫天火星。
“谁!”
瓦剌首领反应极快,撤刀回防。
但秦烈的动作更快。
他从坡顶俯冲而下,利用下坠的惯性,手中那柄特制的窄刃唐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月牙般的冷弧。
“噗嗤!”
落地之时,刀锋已从一名正欲起身抽弓的瓦剌兵后颈划过,鲜血如喷泉般溅了秦烈半面。
“大明死士?”
瓦剌首领惊呼,反手一刀劈向秦烈。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秦烈只觉虎口微震,心中暗惊:这鞑子好大的蛮力。
但他并未硬拼,而是在撞击的一瞬间借力矮身,一记扫堂腿将对方绊得身形一晃。
与此同时,张铁锤等人也如饿虎扑食般从四周冲出。
短促的肉搏在狭窄的乱石阵中爆发。
没有慷慨激昂的喊杀,只有骨骼断裂的闷响和短刃刺入血肉的噗哧声。
张铁锤这家伙干脆弃了刀,用粗壮的双臂死死勒住一名瓦剌兵的脖子,直到对方眼珠暴突,生生将其勒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