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子夜。
北京城外的北风停了,天地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积雪在重压下偶尔发出冰冷的碎裂声。
这种寂静并不安稳,反而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的硬弓,只消一丝惊扰,便是石破天惊。
昌平南郊,一处背风的黄土岗下。
秦烈坐在一尊翻倒的石磨盘上,手中的雁翎刀横在膝头。他手里攥着一团浸了油脂的麻布,正缓慢而有力地擦拭着那截已然有些崩口的刀锋。
刺啦、刺啦,沉闷的摩擦声在夜色中一下下跳动。
“伯爷,城里来人了。”
陈勋猫着腰钻进草棚,带进一股子透骨的凉气。
秦烈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谁?”
“于大人的亲随,铁瓦子。”
陈勋侧身让开,一个浑身被黑袍裹得严实的汉子闪身入内。
那汉子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硝烟与冻血混合的味道,显然是硬生生从瓦剌人的哨卡缝隙里挤出来的。
铁瓦子见到秦烈,没有像寻常军汉那样行军礼,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乌黑的兵部火票,又从内襟扯出一张浸透了汗渍的绢帛。
“镇朔伯,尚书大人有死命。”
铁瓦子嗓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塞了铁砂,“明日辰时,德胜门、安定门守军全线出击。于大人要在城外,跟也先决战。”
秦烈擦刀的手终于停住了。他抬起头,那一抹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月光刚好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半明半暗,杀气隐现。
“决战?”
秦烈将麻布随手一扔,指尖抚过刀锋,发出一声轻微的龙吟,“也先手里还有六七万铁骑,城里那些临时凑起来的京军和民夫,出城肉搏,于大人这是要疯?”
“尚书大人说了,与其坐而待毙,孰若死中求生。”
铁瓦子直视秦烈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于大人说,他会亲自出德胜门,自断归路。若明军不退,则瓦剌必退。但……决胜的胜负手,不在城头,在伯爷您手里。”
铁瓦子将绢帛摊开。上面没有复杂的军略部署,只有于谦亲笔所书的一行狂草,墨迹淋漓,力透绢纸:
“公在外,扼虏之背。明日战酣,请伯爷务必凿穿贼后阵,断其归路。向死而生,就在此战。”
秦烈看着最后那八个大字,久久未语。
他能感觉到这绢帛的分量,这不只是一道军令,更是于谦押上北京城几十万性命、甚至是大明国运的一场豪赌。
“伯爷,这活儿不好干。”
柳成林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盯着那绢帛,眉头拧成了疙瘩,“也先被咱们断了粮,现在正憋着一股子火呢。咱们满打满算三千人,要去凿穿六七万人的后阵?那是往绞肉机里钻啊。”
秦烈站起身,将雁翎刀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石亨呢?”秦烈突然问了一句。
铁瓦子沉默片刻,答道:“武清侯领五军营精锐守安定门,他……他向大人提议,让伯爷您先打,他坐镇接应。”
“呵。”
秦烈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
接应?
石亨那是想等着秦烈和也先拼得两败俱伤,再去捡那个大捷的便宜。
这京城里的勾当,从来比战场上的刀枪更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