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京师。
残阳如枯血,涂抹在紫禁城高耸的红色城墙上。北风卷过午门前的青石广场,发出如刀剑争鸣般的唳响。
秦烈入京了。
他没有带靖难营的主力,仅领亲卫三十骑。
这三十人皆披残甲,甲胄上的暗红血渍已被寒风吹成黑紫色。
马蹄踏在京师平整的街道上,声声沉重,惊得道旁那些原本在欢庆大捷的百姓纷纷噤声,下意识地避开这股浓烈的杀伐之气。
午门前,黄土垫道,香案已设。
然而,气氛并无半分“论功行赏”的温情,反倒像是一座精心布置的法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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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绯红与翠绿的官袍在大理石地面上连成两片。
左侧以兵部尚书于谦为首,他面色冷峻,负手而立;右侧则是左都御史陈镒与礼部侍郎仪铭,两人正低头耳语,目光不时飘向城楼。
武将一列,石亨换上了簇新的蟒服,按剑而立,眼神阴鸷。
“宣,镇朔伯、宣府副总兵秦烈进见――”
内廷太监成敬尖细的嗓音在城门洞里回荡,带着一种阴恻恻的拖音。
秦烈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没有换上朝服,依旧穿着那件德胜门血战时的旧甲。他腰挂雁翎刀,右手拎着那个硕大的布包――那是瓦剌万夫长的旗帜。
他每走一步,甲胄碰撞的金属声便在空旷的广场上放大一分。
“臣,秦烈,叩见陛下。”
他走到香案前,单膝跪地。他不跪权臣,不跪监军,这一跪,跪的是那虚位以待的皇权。
城楼上,朱祁钰俯瞰着这个搅动边关风云的将领。秦烈的背影并不高大,却透着一股野火烧不尽的坚韧。
“秦卿平身。”朱祁钰的声音从高处飘落,带着几分听不出情绪的客套,“卿自宣府而至,孤军勤王,凿穿贼阵,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成敬,赐座,赐酒。”
内官们搬来一张孤零零的圆凳,摆在午门正中。
在明代,午门赐座乃是极高的礼遇,可在这寒风刺骨的广场上,那一坐一站之间,秦烈便成了满朝文武审视的异类。
成敬端着一只赤金酒爵,慢条斯理地走到秦烈面前,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意味的弧度。
“秦伯爷,这可是陛下亲赐的御酒。”
成敬压低声音,唯有两人能闻,“为了这杯酒,满朝的大人们可是吵红了脸。有的说伯爷是‘宣城侯’,有的却说伯爷是‘宣府大盗’。您这杯酒喝下去,可得接得住后头的戏。”
秦烈接过酒爵,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器。
他环视四周。石亨在冷笑,文官在皱眉。那些御史怀里揣着的弹劾折子,多得能把这午门填平。
“谢陛下赐酒。”
秦烈举杯。但他并未入口,而是手腕猛地一翻。
“嘶――”
一道清冽的酒箭射向地面,在干燥的青石砖上激起一片尘土。
“秦烈!你放肆!”陈镒猛地向前一步,厉声呵斥,“天子赐酒,你竟敢泼洒在地!此乃大不敬之罪!”
广场上的禁卫军瞬间刀剑出鞘,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秦烈缓缓站直身体,面无惧色。他直视着城楼上的朱祁钰,声音如同冰原上的裂响:
“陛下。此酒,非臣不饮。而是臣在德胜门、在紫荆关、在白羊口倒下的八百七十一名弟兄,他们还没喝到。”
他指着地上的酒渍,语调低沉却有力:“他们战死时,口里噙的是雪,眼里看的是火。这第一杯御酒,臣代他们接了。若大明容不下这祭奠亡魂的一泼,那臣这颗头颅,陛下随时可取。”
城楼上,朱祁钰的瞳孔微缩。
于谦在旁轻声叹道:“陛下,将士守义,此乃赤诚。请陛下宽宥。”
朱祁钰沉默良久,挥了挥手:“罢了。秦卿念旧,朕不怪罪。成敬,宣旨吧。”
成敬摊开明黄色的圣旨,声音激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朔伯秦烈,忠勇过人,克敌制胜……特加封为宣城侯,赐红蟒服一袭,赏银千两,彩缎五十表。仍领宣府副总兵之职,归武清侯石亨节制。”
旨意读到最后,广场上的武将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名头是侯,却是虚衔。最要命的是那句“归石亨节制”。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收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