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在乎宣府烂不烂,他们在乎的是那把椅子坐得稳不稳。”
杨洪凄然一笑,“老夫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忠臣良将死在自家人手里。岳武穆的血还没干呢,他们就开始嫌你秦烈的刀太快了。”
杨洪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卷。
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羊皮图。
秦烈呼吸一紧,那是宣府最核心的机密――《九边驻防全域边图》。
图中不仅详尽标注了宣府境内所有隐秘的粮草暗道、墩堡火力死角,更有杨洪经营数十年才织就的哨探网分布,以及……那几处藏在深山之中的秘密冶铁坊。
“拿着。”
杨洪死死按住秦烈的双手,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抠入秦烈的肉里,“老夫死后,京师新派来的太监刘永诚、石亨的爪牙张r,这帮人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他们要的是宣府的私财,不会管这万名边军的生死。”
杨洪紧紧盯着秦烈的眼睛,那眼神中有托付,更有决绝的疯狂。
“秦烈,老夫问你,若京师的旨意到了,要你解甲,你退不退?”
秦烈沉默了。
这一刻,室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照出他坚毅的侧脸。
“退,则将士流离,长城洞开,臣为千古罪人。”
秦烈缓缓起身,单膝再次重重落地,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不退,则为大明孤臣,边关独夫。大帅,秦烈选第二条!”
“好!好一个边关独夫!”
杨洪纵声大笑,随之而来的是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
他死死抓着秦烈的衣襟,将其拉至耳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记住,兵权不在那方金印里,在士卒的肚子里,在手中的快刀里。你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还你命!老夫死后,宣府这万名边军的命……全系于你一人之手。守住这道门,别让这大明……彻底烂透了。”
当秦烈怀揣着那卷沉甸甸的边图走出帅府时,宣府的天空已是一片鱼肚白。
北门墩堡的方向,靖难营的士卒已经开始了晨操。
那枯燥而单调的左旋右转声,在寒风中隐约传来。
“伯爷,杨帅他……”
陈勋迎上来,看着秦烈甲胄上沾染的血迹,脸色骤变。
“大帅还没走,但他把宣府交给我了。”
秦烈翻身上马,玄色氅衣随风猎猎,“陈勋,传令下去,让柳成林把咱们所有的粮食都搬出来。从今天起,凡是靖难营的弟兄,每顿饭必须见到荤腥。”
“伯爷,咱们的存粮不够支撑全营……”
“那就去抢。”
秦烈策马驰过长街,目光掠过那些还在官绅手里的良田,“去抢那些吃空饷、喝人血的官绅。大帅说得对,兵权在肚子里。我要让这宣府兵知道,这大明的天换不换不打紧,但宣府的饭,只有我秦烈能给得起。”
马蹄急骤,震碎了宣府清晨的寒霜。
秦烈知道,杨洪这一托,便是在他的颈后挂了一道逆天的绞索。
京师的旨意、内廷的公公、石亨的杀局,很快就会接踵而至。
但他已无路可退。
在那卷发黄的边图上,宣府不仅是大明的边墙,更是他秦烈崛起于废墟、抗衡那腐朽皇权的基石。
华夏长夜,唯我守之。
这并非一句虚,而是秦烈在杨洪病榻前,用鲜血签下的血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