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贤客栈二楼尽头,死寂一片。
范霜华死死捏着手里的白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纸上那十一个字如同刀锋,扎得她眼睛生疼――“范姑娘,明日午时,侯府请茶。”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月白男装,又看了一眼那支几乎将紫檀木桌震裂的精钢弩箭。
“姑娘……”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客栈掌事范安探进半个脑袋,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透,“守夜营的人……把客栈围了。无声无息的,弟兄们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下了械。”
“知道了。”
范霜华深吸一口气,将白纸折好,收入怀中,“下去歇着吧,把嘴闭紧。”
“是……”
范霜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黢黢的长街。
风雪未停,但她知道,这宣府城已经变成了一口巨大的铁锅,而她和范家的商队,就是锅里的肉。
这位宣府侯,远比传说中更狠,也更稳。
――
翌日,午时。
宣府侯府,书房。
这里的火盆烧得极旺,劈啪作响。
秦烈一身玄色常服,正坐在长榻上,手里捏着一卷沈文度刚送来的流民安置册子。
陈勋垂手立在案旁,低声道:“侯爷,人到了。”
“请。”
秦烈头也没抬。
门帘掀开,一阵寒风裹着雪花涌了进来。
范霜华迈步入内。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月白男装,头戴方巾,脚蹬皂靴,若不细看,活脱脱一个俊俏的江南小生。
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进门的一瞬间,便将书房内的布置打量了个通透。
“草民范记商号账房,见过侯爷。”
范霜华躬身行礼,嗓音刻意压低,显得有些低沉。
秦烈放下手里的册子,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
秦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范姑娘,既然进了本侯的门,这男装,就不用再演了吧?”
范霜华浑身微微一僵。
她自问伪装得极好,喉结、身段都用秘法遮掩,走南闯北三年,从未出过差错。
“侯爷说笑了,草民确实是……”
“范霜华,晋商八大家之首,范永斗的嫡亲孙女。十六岁跟着商队出关,十七岁在漠北用三千斤劣酒换了兀良哈部五百匹战马。”
秦烈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需要本侯把你去年在辽东做的几笔生丝买卖,也一条条念出来吗?”
范霜华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顿时有些发青。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勋。
陈勋只是微微一笑,递过去一杯热茶:“范姑娘,侯府的听风网虽然刚建没多久,但查一个商贾的底细,还不算难。请茶。”
范霜华自嘲地一笑,索性不再装腔作势。
她直起腰,摘下头上的方巾,一头乌黑的长发顿时如瀑布般散落开来,垂在肩头。
那张原本就精致的面孔,在烛火映衬下,多出了几分属于女子的明艳与英气。
“侯爷好手段。”
范霜华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既然侯爷什么都知道了,那昨夜用弩箭将小女子截在客栈,又是为了何事?总不会是真为了喝这杯清茶吧?”
秦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一叠公文中抽出一张极薄的宣纸。
“这是陈勋今早从你房间里‘借’出来的东西。”
秦烈抖了抖那张纸,“信刚写了个开头,‘父亲大人安好,宣府势变,秦烈此人防官胜防虏,其粮饷虽断,但市面盐铁不缺,疑有暗仓……’”
秦烈每念一句,范霜华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听到最后,她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侯爷这是要杀人灭口?”
范霜华冷笑,强作镇定。
“杀你?本侯嫌浪费力气。”
秦烈随手把那张纸扔进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本侯只是好奇,你既然看出了宣府的盐铁价格比京师还低,就没算算,本侯的粮食能吃多久?”
范霜华眼神一闪,沉声道:“朝廷钱粮司运来的最后一批粮食,今天早上刚开仓。全宣府的人都看着呢,那是霉米拌沙石。侯爷,两万守夜营,加上城内城外近五万嗷嗷待哺的流民。就算您手里有别的库存,能撑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