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更狂了。
出了黑风口的牛皮大帐,迎面而来的白毛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后方,朵颜部的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唯有那满载着马匹和羊毛的还程车队,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黑车辙。
三百守夜营猎骑分列左右,个个按着马鞍,默不作声地在风雪中疾驰。
秦烈骑在马上,玄色大氅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那双赤着的双脚早已经踩回了马镫里,脚面被冻得青紫,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茫茫雪原。
“哒哒哒。”
范霜华策马赶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她把身上的狐裘裹得极紧,水貂皮帽下,那张清冷绝美的俏脸被冻得微微发白,可眼神里的精明却是一丝未减。
“侯爷,通译少翻了半句话。”
范霜华勒了勒马缰,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些飘忽,“阿日善说,也先要对阿剌知院动手了。瓦剌内部的两大山头要是撞在一处,今年的草原,怕是连枯草都要被血染红。”
“本侯听到了。”
秦烈没转头,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冻铁,“桌子底下,你那一脚踢得挺使劲。”
范霜华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局促地避开目光,随即将话锋一转:
“阿剌知院手里握着瓦剌过半的精骑,也先想吃了他,没那么容易。侯爷,这天下大势都在变,咱们宣府……是不是该趁机出兵野狐岭,把那几个小部落先吞了?”
在她看来,秦烈是个养不熟的恶狼,手里握着守夜营和后山的大炮,既然草原要乱,他没理由干看着。
“出兵?”
秦烈忽然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瞥了她一眼,“范大掌柜,你搂银子是把好手,打仗的脑子,还是浅了些。本侯现在出兵,那就是把朵颜部和鞑靼往也先的怀里推。不打,一兵一卒也不出。”
“不出兵?”
范霜华一愣,“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也先统一草原?”
“让他乱。”
秦烈马鞭在空中虚晃了一下,指向那无边无际的北地,“也先要当草原的霸主,阿剌知院不想死,两边一开打,牛羊成片地死,帐篷成片地烧。到了那时候,草原上最缺的是什么?”
范霜华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粮食!还有盐巴!”
“对。”
秦烈的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他们打得越凶,死的人越多,老子手里的粮食就越贵。传令给沈文度,后山的屯田署今年不要停,开荒的流民再加一万。今年秋收的粮,一粒也不许往关内运,全部存进常平仓。”
范霜华深深地看了秦烈一眼。
这个男人,前夜还在为了流民能不能住上水泥房而失眠,今日面对草原上的十几万冤魂,却冷酷得像一块石头。
“侯爷的意思是,咱们向两边卖粮?”范霜华问。
“不光是两边。”
秦烈冷声道,“也先要粮,给。阿剌知院要粮,也给。还有鞑靼的脱脱不花、朵颜部的几个千户,谁给得起银子,谁拿得出马匹羊毛,本侯就卖给谁。但是,每批粮食的量,必须由咱们说了算。”
范霜华是何等聪明的人,瞬间便听懂了这背后的狠毒。
“控制口粮……”
范霜华倒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震惊,“谁快输了,咱们就给谁多送两车粮;谁占了上风,咱们就断了他的盐巴。侯爷,你这是要把整个草原当成斗鸡场,用粮食在背后牵着他们的脖子?”
“老子说过,朝廷烂透了,塞外是咱们的龙兴之地。”
秦烈一马鞭抽在马股上,战马向前窜出数丈,“他们打得越久,朵颜部的羊毛就越便宜。等到了第三年,范家商会的商票能买下半个草原的时候,守夜营的铁骑再出去收尸。到那时候,这居庸关外,谁说了算?”
风雪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