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范家商会,西关密室。
这屋子隐在驼队歇脚的骡马大圈后头,四周的墙壁全是厚实的水泥砖,里面不点中原的红蜡,而是燃着几盏散发着浓烈酥油味的西域马灯。
墙角堆着几条波斯产的花毯,空气里混着一股大黄、熏香与马汗混杂的古怪气味。
秦烈到的时候,连脚上的泥都还没洗干净。
范霜华正坐在红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马奶酒。
在她下首,站着一个高鼻深目、满头卷发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褐色氆氇,右手少了大拇指,一双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侯爷来得好快。”
范霜华放下酒盏,清冷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孙大头砸我商会大门的时候,我还当是后山走了火。没曾想,侯爷的耳目,竟比我们范家的驼队还要灵通。”
秦烈没接她的话茬,一双鹰眼死死钉在那色目汉子身上。
“他就是阿卜杜拉?”秦烈问。
“正是。”
范霜华指了指那汉子,“祖上是撒马尔罕的造兵局御匠。两年前帖木儿帝国跟西面的奥斯曼人打仗,他绝了宗族,跟着晋商的驼队一路逃到了嘉峪关。
他没户籍,是大明朝的黑户,死在路边都没人埋。我瞧他懂些机关营造,便用两百斤口粮把他买了下来,一直藏在这西仓里。”
那阿卜杜拉见秦烈气势凶悍,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嘴里叽里呱啦扯出一大串鸟语。
旁边一个满脸市侩的军中通译急忙哈着腰上前:“侯爷,这色目人说,他不是奸细,他只是个修水车的铁匠,求大明的将军莫要割了他的脑袋去领赏。”
“起来。”
秦烈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阿卜杜拉的衣领,将他这肥硕的汉子生生提了起来,“老子不割你的脑袋,老子还要给你一桩天大的富贵。”
阿卜杜拉有些懵,一双棕色的大眼直勾勾地瞅着秦烈。
“告诉他。”
秦烈转头对通译冷声说道,“只要他能把那套水力镗床给老子在桑干河上立起来,钻出十根直溜的铳管,老子就赏他一间城里的青砖大房,外加宣府总兵府特批的正统户籍。
往后他在大明娶妻生子,顿顿有白面,顿顿有烧羊肉。这工坊里打出来的燧发铳,每造出一杆,老子分他一文钱的干股。宣府不倒,这银子他子孙后代拿不完。”
通译把这话用西域土话一翻。
阿卜杜拉那张黑乎乎的脸登时涨得通红,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虽然在大明流落了两年,但也知道正统户籍是什么份量,更别提那每杆铳分一文钱的干股。
这在大明朝,简直是听都没听过的人心手段。
“侯爷……当真?”阿卜杜拉用极其生硬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一双手直打哆嗦。
“本侯在宣府,说一不二。”
秦烈指了指大门外,“孙大头已经在桑干河下游备好了水车和料局。现在,带上你的图样,跟老子走。”
……
翌日。
桑干河支流,一处刚用白灰和青砖垒起来的临河大工坊。
外面的大雪还没停,河面上结着一层浮冰,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而工坊里头,却被几十个巨大的火把照得亮如昼。
一个直径足有一丈宽的巨型木制水轮,已经死死卡在河道最湍急的缺口处。
冰冷的水流轰然冲撞在木叶上,带着隆隆的闷雷声,带得屋里那几根粗如水桶的精铁轴承缓缓转动起来。
这便是阿卜杜拉藏在皮口袋里的水力镗床。
工坊中央,一根长约四尺、泛着冷光的辽东精铁管子,被四个精铁铸成的卡钳死死固定在木台子上。
木台的另一头,则是一根粗壮的钢轴,钢轴的尽头卡着一柄用宣府特制钢材淬火、边缘闪着死光的精镗刀。
“侯爷,成了!成了!”
孙大头站在一旁,连脸上的黑灰都顾不上洗,一双眼珠子死死瞪着那咬合在一处的齿轮。
阿卜杜拉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布衫,右手提着一壶熟猪油,左手扶在木台的铁杠杆上。
他脸上的恐惧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手艺人特有的沉稳。
“开水闸!”
阿卜杜拉大吼一声。
“轰隆隆――!”
闸门拉开,桑干河的水流猛地暴涨。
屋里的巨型水轮疯狂旋转,那根精铁轴承带着万钧之势,推动着前方的精钢镗刀,咔哒一声,狠狠扎进了辽东铁管的内孔里。
“吱呀――――!”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撕裂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