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娃子怯生生地说。
周围的流民吓得脸色煞白,那娃子的娘扑过来,跪在地上直磕头:“侯爷恕罪!娃子不懂事,侯爷恕罪!”
秦烈没理那妇人,而是蹲下身子。
他那双沾满了鞑子鲜血的手,轻轻摸了摸小娃子的脑袋,然后捏起那块脏兮兮的麦芽糖,直接扔进了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
夹着一丝粗糙的灶灰味,甜得发苦,直冲脑门。
“嗯,甜。”
秦烈站起身,冲那妇人摆了摆手,“起来吧,带娃子去排队领肉。大过年的,别饿着孩子。”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娃子退了回去。
秦烈含着糖,一路走上了流民营旁边的老寨墙。
塞北的狂风卷着雪花,猛烈地拍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玄色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双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目光越过大片欢腾的流民营,越过炊烟袅袅的宣府城,直直地望向南方。
南方,是京城的方向。
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大半年了。
他没有皇权崇拜,没有正统观念,他只想带着手底下的兵、眼前的百姓活下去。
朝廷想玩政治斗争,想用断粮的法子逼死宣府,可他们忘了,枪杆子和银子,现在都在宣府手里。
身后的雪地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范霜华一袭红衣,在这银白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
她手里托着一个红漆木盘,盘里放着两只精巧的青瓷酒盏。
“侯爷,糖好吃吗?”
范霜华走到秦烈身边,将一杯酒递了过去,美目微转,带着几分商人的狡黠与女子的灵动。
秦烈接过酒盏,舌尖顶了顶那块快化完的糖:“苦尽甘来,自然好吃。”
范霜华挑了挑眉,指着酒盏道:“这是霜华在城里寻到的九酿屠苏,一两银子一壶。过年了,侯爷不饮一杯?”
碧绿的酒液在雪光下晃动,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酒香。
范霜华看着秦烈那张刀削斧凿般的侧脸,轻声问了一句:“侯爷站在这里看了许久……想家了?”
家?
秦烈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的家在几百年后,在那个有高楼大厦、有霓虹灯光的时代。
而在这个大明朝,他是无根的浮萍,是朝廷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本侯没有家。”
秦烈看着城墙下那些围着篝火吃肉大笑的流民,看着那些穿着黑甲巡逻的守夜营兄弟,眼中闪过坚定。
他举起酒盏,遥遥冲着这片喧闹的土地晃了晃:
“宣府,就是家。”
说完,他一仰头,将杯中的屠苏酒一饮而尽。
辣酒入喉,像是一团火,瞬间把心底深处的那一丝孤独烧得干干净净。
“啪。”
青瓷酒盏被他重重地扣在城砖上。
范霜华还没来得及收起木盘,城墙下的马道上,便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踏踏踏踏――!”
积雪被战马踩得四处飞溅。
陈勋连滚带爬地冲上寨墙,浑身都是寒霜,脸色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顾不得范霜华在场,快步走到秦烈身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急迫:
“侯爷!大同总兵郭登的密使到了!没走正道,乔装成皮货商。就在城外十里的大柳树屯等候,指名道姓要见侯爷!”
郭登?
那个在土木堡之变后,死守大同、数次击退也先的大明名将?
秦烈眼神一凝,嘴里的麦芽糖刚好化尽。
他霍然转身,大氅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带了多少人?带了什么信?”
陈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只带了两个人,带了一封郭总兵的亲笔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