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隐隐飘过来一股有些刺鼻的石灰味,还夹着淡淡的硝石气。
“侯爷昨夜让守夜营第三团连夜送过来的。”
沈文度看着孙富成,“格物局宋墨新琢磨出来的东西。侯爷管这叫新式石灰粉,宋墨那小子则称其为格物第一硝。侯爷交代了,这东西不是用来盖房子的,是用来救你这万亩农田的命。”
孙富成烟袋一顿,有些狐疑地走下坡,一脚踢开一口箱子。
牛皮掀开,里头全是白花花、细腻如面粉一般的粉末。
他抓起一把,放在子手心里捻了捻,又凑到毒辣的太阳底下瞧了瞧。
“这玩意儿顶个鸟用?”
孙富成皱眉,“洋河两岸的滩涂地,流民们都验过了。这是大水淹过的死酸地,种啥啥不活,往年种棒子,长出来的秆子比筷子还细。这白面面能把酸地变成肥田?”
“能不能,试了便知。”
沈文度走下大车,鞋底瞬间沾满了红泥,他却浑不在意,“宋墨在格物谷用废弃的石灰石、砸碎的骨粉,加上高炉流出来的硫磺渣滓,在土窑里炼了七天七夜。侯爷说了,酸碱相克,这东西洒进地里,能把死地翻生。不仅如此,还能防春瘟、杀地里的甲虫。”
孙富成是个务实的农家出身,虽然不懂什么格物,但他信秦烈。
“成!既然是侯爷给的宝贝,那老子就试试!”
孙富成猛地一拍大腿,冲着泥滩里大喊,“来人!把这些箱子全给老子抬到田垄上去!按每亩地三十斤的例,跟草木灰和在一起,给老子狠狠地撒!”
命令落下去,上千名流民开始挑着担子往泥地里走。
白色的粉末伴随着黑色的草木灰,漫天扬起,落在那些刚被翻开的红胶泥里。
说来也怪,那带着刺鼻气味的粉末一落进酸涩的死泥中,遇了雨水,竟然泛起一阵阵细密的小白泡。
原本硬邦邦、泛着死红色的酸性土壤,在这粉末的翻滚下,肉眼可见地变得松软、发黑。
孙富成用木棍戳了戳泥地,眼睛渐渐亮了。
“哎呦,这土……这土怎么软得跟婆娘的肚皮似的?”
他弯下腰,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中人欲呕的酸臭味确实淡了,一股温热的泥土腥气散发出来。
“有戏!沈先生,这格物局的宋酸丁,真他娘的是个神仙!”
孙富成兴奋得满脸横肉都在乱颤。
“别高兴得太早。”
沈文度面色严肃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地改良了,水利通了,接下来才是硬仗。侯爷下的《丰收令》,你瞧瞧吧。”
孙富成接过羊皮纸,扯开上面的细绳,只看了一眼,额头上的冷汗便下来了。
“耐寒春小麦?三万亩?”
孙富成嗓门拔高了八度,“沈先生,现在可是早春二月!长城外面的风还能割人肉呢!这会儿下种,种子冻死在泥里怎么办?大明朝,九边屯田都是四月下种,七月收割,哪有二月就下种的道理?”
“所以侯爷给你找的是春大麦和春小麦的杂交耐寒种。”
沈文度语气平静,“这是从肃州卫、甘肃镇那边用快马六百里加急运过来的死冷原种。此麦不怕春寒,只要泥土开了冻,就能落地生根。九十天,只要九十天就能成熟收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