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卫城的深夜。
大雨兜头砸下,风声如刀。
镇朔侯府的大殿内,火盆里的精煤正烧得刺啦作响。
大殿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北疆防线沙盘。
山川起伏,塞外关隘,皆用黏土木屑削制得一清二楚。
秦烈就站在沙盘前。
“哒、哒、哒。”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被推开,寒风灌了进来,殿内的火光剧烈晃了晃。
面色苍白的范霜华迈过了门槛。
她是从张家口连夜快马赶过来的。
身上的长衫被风雨打透了大半,葱绿色的双环下垂绦上满是泥点。
秦烈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眉头微微一皱。
他一个字也没说,大步走过去,顺手扯下椅背上那件玄狐皮大氅,扬手裹在了范霜华单薄的肩膀上。
“侯爷……”
范霜华身子微微一僵,低低唤了一声。
大氅上还带着秦烈身上的体温,热烘烘的。
“坐下说,发生何事了?”
秦烈按着她的肩膀,坐上边上太师椅上,问道:“万全右卫的炮子儿还没落完呢,你倒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鬼样子。是家里的事?”
范霜华接过话头,自嘲地一笑,摇了摇头:
“我三叔范三荣,他带了人,抄了后堂,逼我交出四海票号的家主印信。我娘哭得肝肠寸断,跪着求我回太原买几亩薄田过日子,说是不想看着我掉脑袋。”
说到此处,她眼里的自嘲深了几分,“若非爷爷今夜强撑着出面,坐在轮椅上一拐杖砸烂了范三荣的半边脸,霜华此刻,怕是连这宣府的城门都进不来。”
秦烈走到长案前,端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
“老太爷倒是个明白人。”
秦烈双手扶着沙盘边缘,目光落在代表着张家口的木制模型上,语气平淡,“范三荣是个蠢货。他以为朝廷里的石亨能保他,以为王登库能分他几块骨头,却不知道,在守夜营的快枪大炮面前,这些背地里的勾当,连张纸都不如。”
范霜华捧着茶盏,温热的雾气熏得她眼圈有些发红。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秦烈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侯爷,范家把九族的命、百年的基业,全砸在守夜营的马蹄底下了。霜华今夜来,只想问侯爷一句话!”
“说。”秦烈没回头。
“若是守夜营输了,关外的鞑子进了长城,范家如何?”
秦烈闻,缓缓转过身来。
“这话……你问过一次,本侯说过守夜营不会输。不过本侯可以和你保证――”
秦烈吐字如铁,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只要我守夜营还有一根铁铳在,这宣府的天下,有一半就是你四海票号的!长城防线往北,关外的万里商路,守夜营的刺刀就是你范家商队最稳的护卫墙!”
他往前迈了一步,话语砸得极重:“你范霜华敢赌命,本侯就敢保你范家百年的富贵。这话,天地共证!”
范霜华看着秦烈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一颗悬在喉咙口的心,缓缓落回了肚子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杯里的热茶一饮而尽。
“有侯爷这句话,霜华这条命,就留在宣府了!”
范霜华长身站起,身上的疲态一扫而空,恢复了往日那股杀伐果断的精明。
“范掌柜,既然拿了定心丸,那就该干活了。”
秦烈笑着拍了拍手,随后对着偏殿喝道,“带他们进来!”
偏殿的侧门扎扎打开,三个穿着绸缎长衫、冻得浑身发抖的中年掌柜,在几名守夜营军士的押解下,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这三人,是宣府本地仅次于范、王两家的中小晋商掌柜。
常年被大商号压着,吃的是残羹剩饭。
“草民……草民参见侯爷!”
三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得碰碰响。
他们昨夜亲眼看到守夜营的兵马封了王家的铺子,此刻吓得魂不附体。
秦烈坐回主位,范霜华则静静地站在他身侧。
“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