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淮盐运使衙门。
细雨打在黑瓦上,连绵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砰!”
两淮盐运使衙门那扇漆红的大门,被两名四海商会的黑衣随从沉重推开。
门轴干涩,摩擦声响彻整条寂静的街道。
范霜华收起素白油纸伞,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她身上的月白织锦长裙不见半点水渍,长发紧束,面容冷肃。
在她身后,南线掌事带着十几个精干账房,鱼贯而入。
衙门的大堂里空空荡荡,往日里站班的衙役早已不知去向。
两淮官盐溃败,运使大人吐血卧床,这衙门的上空,仿佛正飘着一层看不见的死气。
范霜华本以为,今日直入这衙门正堂,迎接她的,会是一个惊慌失措、满身冷汗的朝廷窝囊官员。
然而,大堂屏风后,却缓步走出一个年轻书生。
那书生身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双眸亮如星子。
他手中没有拿惊堂木,也没有拿官印,唯有两手空空,揣在袖中。
翰林院修撰,顾清洲。
范霜华早已通过听风网掌握此人信息。
顾清洲在正堂中央站定,看着眼前这位名震北疆的四海商会大掌柜,面色从容,微微作了一揖。
“范大掌柜,顾某久仰了。”顾清洲声音平淡。
范霜华凤眸微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两淮盐运使衙门,如今就剩顾先生一个能喘气的了?”范霜华走到客位,毫不客气地拂袖坐下。
顾清洲神色不改,在主位对坐下来。
“运使大人抱恙在身,衙门上下琐事,暂由顾某代管。范大掌柜今日带这么多人登门,不像是来买盐的。”
“买盐?”
范霜华冷笑一声,身后的掌事立刻上前,将一本寸许厚的公文册子,重重砸在两人中间的黄花梨案几上。
“啪!”
“顾先生,开门见山罢。”
范霜华白嫩的手指按在册子上,身体前倾,声音低沉:
“两淮的官盐,已经死绝了。如今扬州十二大盐商,有七成资产押在我们四海票号。今日我来,只有两个要求。”
顾清洲看着那本册子,没动。
“愿闻其详。”
“第一。”
范霜华直视他的眼睛,“盐运使衙门,必须即刻下文,承认四海精盐在两淮十三府的合法商路地位。往后两淮的盐路,不盖官衙朱印,只认四海金章。”
顾清洲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依旧没说话。
“第二。”
范霜华屈指在案几上扣了扣,“朝廷在江淮每年的盐税,四海商会一分不少。但――衙门必须改用宣府的华夏通宝进行结算。大明宝钞和碎银,四海不收!”
大堂内,空气瞬间凝固。
站在大堂一侧的屏风后面,一个穿着从六品官服的中年官员――扬州同知周德昌,正透过屏风的缝隙,死死盯着堂内的动静。
他额头上满是冷汗,浑身哆嗦。
这四海商会,简直是来要朝廷的命!
然而,正堂中央的顾清洲,却异常平静。
他听完这两个几乎等同于谋反的条件,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恐。
顾清洲缓缓从青布长衫的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样包。
他将包裹解开,露出了里面色白如雪、粒细如沙的宣府精盐。
他伸出手指,将这包宣府精盐,缓缓推回到了范霜华的面前。
“范大掌柜。”
顾清洲直起身子,一双亮如星子的双眸死死锁定了范霜华。
“顾某不才,敢反问大掌柜三问。”
范霜华挑了挑秀眉:“顾先生请讲。”
顾清洲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案几:“第一问。大明自洪武爷起,盐课皆系于盐引。无引而贩,在大明律里,叫私盐,按律当斩!范大掌柜的盐,一无户部朱批,二无运使衙门盐纲。顾某若下了这公文,你这盐,在大明官府的账本上,算什么盐?”
范霜华刚想开口,顾清洲却一抬手,直接打断。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问。如今扬州黑市,官盐一斤三钱银,四海精盐一斤九分。两淮百姓是得了解脱,可大掌柜这雪白如沙的精盐,运过千里大运河,人工、船资、耗损,一斤成本几何?顾某算过,至少不低于一钱二分。”
顾清洲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锋般直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