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的第二天。
细雨复至,扬州城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中。
四海商会分号,内堂。
长条案几上,堆满了从太原、大同、西安各地运来的加急账册。
范霜华端坐于桌前,手中拿着一杆朱砂笔,正在飞快地批阅。
“大掌柜,昨日一天,扬州城内共有四百三十家散商承接了咱们的华夏通宝。南线抛售出的精盐,共计六万担,回笼新币三万两。”
南线掌事站在一旁,面带兴奋地禀报。
范霜华没有抬头,朱砂笔在账册上划过一道红痕:
“不够。告诉各处的堂口,把新币的兑换比例再拉高半成。我要在这三天之内,让扬州城里上到高官,下到贩夫走卒,兜里装的全是宣府的钱。”
“可若是陡然拉高兑换比,咱们分号的现银头寸恐怕会有些吃紧,万一有人大额挤兑……”掌事有些迟疑。
“出了事我担着。”
范霜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格物谷的银车三天后就到泰州码头,两百万两现银押运,谁能挤兑得垮我们?执行命令。”
“诺!”
掌事登时心里大定,躬身退下。
范霜华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柳眉蹙了蹙。
她这几天太顺了。
从北方一路清洗晋商,到如今坐镇扬州,大明朝廷的官员在守夜营的快枪和四海商会的银弹面前,几乎是一触即溃!
在她的眼里,两淮的官盐体制已经是一具腐烂的干尸,只要她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
“大掌柜,钱二掌柜求见,说是带了周德昌的地契过来。”
没等她复盘,门外便传来了随从的低声禀报。
“进!”
范霜华理了理月白织锦长裙。
钱四海小跑着进了内堂,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双手将几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契约高高举过头顶。
“大掌柜!大喜啊!那扬州同知周德昌,今日中午彻底认栽了!”
钱四海声音颤抖,显得激动异常。
范霜华接过契约,凤眸微眯:
“认栽?”
“正是!”
钱四海连连磕头,“那周德昌说,运使大人废了,京里户部又催得紧,他一个从六品的同知实在扛不住了。他愿意把周家名下最大的广陵大盐仓,连同里面的五万担精盐、三千个灶户的契约,全数以票面两成的死价,折算成咱们的华夏通宝,转让给咱们四海商会!”
范霜华拨开厚厚的地契封皮。
广陵仓。
那是两淮官盐在运河线上的咽喉。
一旦拿下广陵仓,四海精盐南下苏杭、乃至进入整个江南腹地的水路,就彻底打通了。
这个利益,大到连范霜华都无法拒绝。
“周德昌昨夜还去找过顾清洲,今日就服软卖仓,动作倒是不慢。”范霜华翻看着地契上的官印,淡淡道。
钱四海心头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范霜华精明,来之前早把说辞编排了不下十遍,连忙掩饰道:
“大掌柜英明!那周德昌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贪官,昨夜他去找顾清洲,是想逼着顾清洲跟咱们死磕。可那顾清洲是个油盐不进的穷书生,死活不答应,还差点把周德昌扔出来!周德昌看风向不对,手底下的旧盐商又全散了,怕咱们守夜营的大兵进城,这才急着把家底折现,想拿了咱们的新币,去南京买官跑路呢!”
为了让范霜华彻底信服,钱四海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手抄本呈上:
“这是小人暗中查验的广陵仓账目,里面的精盐确实是上等成色。周德昌甚至把那些盐工的卖身契都押上了,这是绝户买卖,他是真的急了!”
钱四海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