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格物谷的山风渐渐带了寒意,下方的万家灯火却愈发璀璨。
“郭帅,既然来了宣府,便莫急着走。”
秦烈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转过身,对着面色复杂的郭登微微一笑:
“本侯留你三日。这三日,本侯不派兵跟着你,也不设宴款待。你带上你的亲兵,去宣府的街头走走,去军屯的田里看看。三日之后,大同是战是和,是走是留,皆由郭帅一而决!”
郭登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守夜二型线膛铳攥得紧紧的。
他看着秦烈那张年轻瘦削的脸,点头道:
“好!那郭某便叨扰三日!”
第一日。
宣府南城,流民安置营。
郭登换了一身普通的粗布长衫,未着甲胄,带着两名同样乔装成随从的亲兵,走在宽阔的街道上。
京城传闻,宣府是人间地狱,秦烈将流民皆充作奴隶,日夜做苦役。
可郭登看过去的每一眼,都让他的眼皮狂跳。
街面极宽,两旁是新修的砖石房屋,不见一丝京城贫民窟的污秽。
街角处,热气腾腾。
大锅里熬着浓稠的米粥,白色的蒸汽散开,满街都是米香。
“排队!都排好队!人人都有,不许抢!”
一名穿着麻布衣衫的宣府小吏敲着铜锣,扯着嗓子大喊。
数百名衣衫褴褛、显然是刚从外地逃荒过来的流民,正老老实实地排成昌字长队。
他们的眼里闪烁着对食物的渴望,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大明境内流民常见的麻木与绝望。
郭登走到队伍末端,拉住了一个正带着孙女排队的老汉。
那老汉瘦骨嶙峋,脚上的草鞋早就不成样子。
“老人家,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的?”
郭登压低声音问。
老汉看了一眼郭登的衣着,见是个体面的商人模样,这才叹了口气道:
“回老爷,从小保定府逃难来的。家里的地被贵人占了,又赶上免不了的苛捐杂税,实在活不下去。听说宣府这边管饭,还给分地,老汉便带着孙女死里逃生过来了。”
“管饭?还分地?”
郭登身后的亲兵忍不住插话:
“老家伙,你莫要被骗了!那秦烈是塞外军阀,抓你们去是当炮灰、筑城墙的!”
老汉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他猛地一把推开那亲兵,眼里喷出火来:
“你这后生,怎地胡乱语?!老汉砸锅卖铁进了宣府,守夜营的军爷第一天就给我们发了热粥,登记了名册!老汉隔壁村的张大二,上个月来的,如今在格物谷做工,一个月能拿两两银子!能吃饱饭,能活命,就是给侯爷筑城墙又怎的?这世道不让我们活,侯爷让我们当人,你说是谁好?!”
郭登脸色微变,急忙拉过亲兵,对着老汉拱手道:
“老人家莫怪,我这随从没见过世面。郭某多嘴一问,这朝廷就真就不管你们?”
老汉啐了一口,声音悲凉:
“管?怎么不管?保定府的县太爷天天催缴练饷、辽饷、免死饷。鞑子没来,家先破了!若非侯爷的听风网暗中接应,老汉和孙女早就死在官道上了!在这宣府,能吃上这一口饱饭,老汉就是死,也给侯爷立长生牌位!”
老汉领了粥,拉着孙女千恩万谢地走了。
郭登站在原地,看着那老汉碗里浓稠得插箸不倒的米粥,再看看那满大街虽然贫困却安居乐业的流民,心中一片苦涩。
这就是徐有贞口中的“反贼割据”。
大明正统,逼得百姓易子而食。
乱臣贼子,却让百姓人人有粥。
第二日。
宣府镇西校场,守夜营抚恤登记处。
这里没有战鼓雷鸣,却挤满了身穿重孝的妇人与孩童。
郭登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一名年仅六岁的小童,手里捧着一件血迹斑斑的守夜营战袍,正怯生生地站在长条桌案前。
桌案后,一名瞎了一只眼、显然是因伤退伍的守夜营老兵,正面色肃穆地核对着名册。
“小家伙,你爹叫什么名字?”
老兵放缓了语气。
“回叔叔……我爹叫王大山,是第三团的哨兵……”
小童声音稚嫩,眼眶通红。
“娘亲说,爹爹在怀来卫和鞑子拼命,回不来了。”
老兵抚摸名册的手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从桌子底下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推到小童面前。
“王大山,十日前,深入鞑子腹地,遭遇十人追击,阵斩鞑子游击一人,重伤不退,力战而亡。依守夜营军令,发抚恤银五十两,宣府内城砖房一套,良田三十亩,免除三代税赋。其子王小山,满七岁入格物谷学堂读书,费用全免,由宣府供养至成年。”
“哗啦!”
匣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五十两雪白官银,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小童身后的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却是一边哭一边对着主位上挂着的秦烈画像磕头:
“谢侯爷恩典!谢侯爷给娃一条活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