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打得北京城彻夜难安。
西郊,武清侯府偏厅。
案上置一盆烈酒,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环坐。
铜盆映着烛火,晃出三张阴沉似鬼的脸。
屋外雷声大作,雨水顺着檐瓦砸下。
石亨自怀中抽出一柄短刃,在手心狠一划,鲜血顺着指缝滴入酒中。
他面色狰狞,咬牙道:“今夜一过,胜者登天,败者涂地!秦烈那杂碎的大炮已震得居庸关摇晃,若不换天,我等皆无死所!”
徐有贞紧随其后,以尖刀刺破指尖,冷声道:“太上皇复位,乃顺天应人。废景泰之乱命,九边之危自解!歃血为盟,改元夺门!”
曹吉祥那张粉白的老脸抖了抖,也挤出几滴血来。
三人端起血酒,一饮而尽。
“石侯爷,南宫卫卒,可曾料理干净?”
徐有贞抹去唇角血迹,急切问道。
石亨狞笑,将短刀“夺”的一声插进木案:
“放心!五军都督府的调令已发。今夜宿卫南宫的,皆是老子带出来的辽东死士。只要听得内廷内应鸣锣,便可破门而入!”
曹吉祥阴测测接口:
“老奴亦已伪造司礼监及内廷手札,内务府与东华门的守军,子时后皆会以‘奉旨换防’为名调开。天明之前,东华门必大开!”
徐有贞眼中精芒爆裂,长舒一口气:
“好!翰林院几个执笔的御史已受我联络。只等上皇登极,恩诏、改元天顺的草诏半个时辰便可传谕天下。届时以正统大义削秦烈兵权,看他如何反!”
三人正密谋间,门外轻响。
“侯爷,兴公公现在偏殿,有事找您。”
门口传来,门卫的轻声通传。
“兴安,他这会来作甚?莫不是景泰……”
石亨脸色一喜,随即大胆猜测道。
“会不会是咱们的谋划败露了?”
曹吉祥脸色一白,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结局。
“不要自乱阵脚!他是一人前来的?”
徐有贞先是朝两人喝道,然后再对着门外护卫问道。
“回大人,兴公公独自前来,看……看模样好像很焦急。”
徐有贞一听,心中大定,对身后两人说道:“他这是弃暗投明来了。”
不一会儿,一名浑身湿透的老太监,行色匆匆步入。
此人正是乾清宫总管太监,朱祁钰的心腹兴安。
“老奴见过侯爷、首辅、公公。”
兴安噗通跪地,自怀中取出一物,黄绸包裹。
曹吉祥看到此物,眼睛一亮,心潮澎湃:“这是?”
兴安解开黄绸,露出一枚青铜物件,正是景泰帝调动禁军与大内秘卫的虎符。
兴安颤声道:“皇上……皇上今夜咳血不止,已陷入昏迷。老奴知大势已去,特来投效曹公公和诸位大人。有此虎符在,今夜大内禁军绝无一人敢动。”
曹吉祥劈手夺过虎符,哈哈大笑:“好!兴安,算你识相!新朝少不了你的富贵!”
兴安连连叩头,神色谄媚。
然而,待他退出武清侯府、重新撑起油伞步入无边雨幕时,脸上的谄媚之色瞬间敛去,变得一片冰冷。
他没有回紫禁城,而是快步疾行,拐进了东华门外一处偏僻的茶楼。
茶楼二楼,都察院左都御史萧维祯正凭窗听雨。
兴安推门而入,跪倒在地:“萧大人,东西已饵出。石亨、曹吉祥、徐有贞三人已饮血为盟,子时夺门,调兵手札与南宫死士皆已就位。景泰虎符……亦落入其手。”
萧维祯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兴安,你做得很好。大明朝会记住你这一步!”
“老奴不敢要什么功劳。”
兴安低头,语调凄然,“皇上崩漏在即,老奴只想在这乱世里给大明留一丝元气。于公那边……”
“于公已尽知。”
萧维祯站起身,推开窗户,任由冷雨扑面,“去吧,回乾清宫守着皇上。今夜这北京城,塌不下来!”
兴安施礼,转瞬消失在雨夜中。
萧维祯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札,快步下楼,直奔兵部衙门。
兵部大堂。
灯火如豆,四周死寂,唯有雨声。
于谦一身素服,端坐于漆黑的书案后。
他的面前,静静摆着三样东西:
方正沉重的兵部尚书官印、非大政不得轻出的京营调兵虎符,以及数封蜡丸密信。
萧维祯自后堂转出,将兴安带回的绝密情报轻轻放在案上,低声道:
“于公,石、徐、曹三贼已定。子时三刻,南宫门破。兴安已将景泰印玺奉上,贼势已成。京营是否即刻起兵发难,将这谋逆之辈当场拿下?”
于谦看着桌上的情报,眼神如井水般枯寂,摇了摇头。
“不拿。”
于谦淡淡道。
萧维祯大惊:“于公!这可是弑君篡位、谋逆大罪!京营在手,只要您一句话,德胜门、东华门伏兵四起,三贼转瞬可灭!为何不拦?!”
于谦没有答话。
他伸手自案上拿起那一枚兵部右侍郎的虚衔诏书,那上面还盖着不久前朱祁钰盖下的御印。
“老夫拦了石亨,谁来拦秦烈?”
于谦声音沙哑,“九边兵怨如潮,‘胡虏’已逼近居庸关。满朝文武只知跪地哭号,江南士绅依旧不肯拔一毛以充军饷。这大明的江山,从根子上便烂透了。拦了一个石亨,救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景泰朝,这天下百姓,便能吃上饱饭了么?”
萧维祯语塞,脸色苍白:“可……可若是任由太上皇复辟,那是乱臣贼子窃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