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死后第十日。
北京城的血腥味未散,天下的清议已如火山般喷涌。
南京六部侍郎以上、四十八位大员联名上疏,折子堆满了乾清宫的御案。
疏中只有六个大字:“请为于公昭雪!”
江南各省,士子罢考,白衣哭庙。
而最让朝廷胆寒的,是北方的边墙。
从山海关到嘉峪关,延绵数千里的边防线上,一夜之间挂满了白旗。
二十万守边将士齐声怒吼:“请为于公昭雪!否则不复为朝廷守!”
边军不要命了。
因为他们的主心骨,被朝廷杀了。
北京,奉天殿。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
他陷入了两难。
他知道九边军士现在遭秦烈裹挟,才能有如此声势。
但是杀于谦,他已经把全天下的读书人和百姓都得罪光了。
现在若是再动秦烈,这连成一片的九边二十万大军,明日就能杀进居庸关!
“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都察院左都御史萧维祯,缓步走出文臣队列。
他面色平静,手中却捧着一个沉重的黑漆木匣。
这封疏,他按着于谦生前的约定,足足等了二十天。
“萧卿,你要奏什么?”
朱祁镇声音沙哑,极不耐烦。
萧维祯深吸一口气,陡然跪倒,声震屋瓦:
“臣,弹劾兵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徐有贞!伪造密信、构陷忠良、私通塞外,意图颠覆大明江山!”
轰――!
朝堂之上,宛如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站在文臣首位的徐有贞脸色瞬间大变,他猛地转过头,盯着萧维祯,厉声喝道:“萧维祯!你血口喷人!老夫对陛下忠心耿耿,何来伪造私通?!”
“陛下,证据在此!”
萧维祯根本不理会徐有贞,打开木匣,将里面厚厚一沓信件宣纸高高举起:
“此乃于少保生前留在兵部衙门的密档。里面有徐有贞当政期间,与塞外瓦剌残部阿剌知院、女真建州卫密谋入塞的往来密信!字迹皆在,不容狡辩!”
这些证据,是于谦当兵部尚书多年来,从各处暗线、谍报中“攒”下来的。
真假参半,却环环相扣。
最巧的是,里面正好有徐有贞前些日子在奉天殿上提过的“引胡虏入塞”的毒计内容。
朱祁镇的目光,在听到“私通塞外”四个字时,瞬间变得如毒蛇般阴冷。
“呈上来。”
朱祁镇咬牙切齿。
大太监曹吉祥亲自下殿,将证据呈上。
朱祁镇一页页翻看,看到那些熟悉的勾连辞,他想起了自己当俘虏的日子。
“徐有贞。”
朱祁镇抬起头,眼神冷漠,没成想刚想办徐有贞就有人递过来刀子。
想到这里,朱祁镇身子一激灵,这是于谦死前布置的手段,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收拾徐有贞?
徐有贞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拼命叩头:
“陛下!臣冤枉!这是于谦的陷害!是乱党的诬陷啊!”
“朕让你做于谦的位置,你却想把朕再卖给鞑子!”
朱祁镇自龙椅上站起,面色铁青,猛地一拍龙案,“来人!摘了徐有贞的乌纱!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陛下!陛下饶命啊!”
四名大汉将军不由分说,上去扒了徐有贞的一品蟒袍,像是拖死狗一样,将这位风光了没几天的夺门功臣,生生拖出了大殿。
朱祁镇看着徐有贞被拖走,心里却一片清明。
他暂时不杀徐有贞。
他要把徐有贞当成一个活口,一个将来能用来指证石亨、曹吉祥这两个武夫和阉竖的活口。
一侧的忠国公石亨见势不妙,横肉抽搐。
于谦死了,徐有贞倒了,这朝堂上的夺门一党,瞬间去了一个主力。
石亨是个武将,但他不傻。
他知道秦烈的《九边联名疏》已经把朝廷逼到了悬崖边上,若是再不给北方一个交代,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他这个忠国公的头上。
石亨跨步出列,甲胄轰鸣,抱拳道:“陛下,秦烈拥兵宣府,九边归心!如今强取,恐激起兵变!臣有一计,不费一兵一卒,可暂缓九边之危。”
朱祁镇盯着他:“讲。”
石亨低声道:“不如暂封秦烈为‘九边总兵官’,总督北方九镇,赏尚方宝剑、赐蟒袍。他既然要为边军请命,陛下便给他这个虚名!待朝廷内安,国库充盈,再调南方之兵,徐徐削之。”
朱祁镇在龙椅上坐下,佛珠转得飞快。
这是个捧杀的法子,也是唯一的法子。
“准奏。”
朱祁镇挥袖,“拟旨!封宣府镇守、广宁侯秦烈,为大明九边总兵官。赐尚方宝剑,赐金织蟒袍。即日走马上任!”
――
五日后,宣府城头。
大风如刀,吹得满城的白旗猎猎作响。
秦烈一袭白衣,腰悬宝刀,站在点将台中央。
他身后,郭登等九边将领悉数在列,人人臂挽黑纱。
台下,十万宣府新军与各镇代表,黑压压列成方阵,杀气腾腾。
朝廷的传旨太监站在台前,双手捧着明黄的圣旨、尚方宝剑与一件金光闪闪的织金蟒袍,瑟瑟发抖。
“秦侯爷,接旨罢。”太监颤声道。
秦烈上前一步,看着那道圣旨,又看看那件龙子龙孙才能穿的蟒袍。
他没有下跪,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本侯不接。”秦烈淡淡道。
传旨太监吓得脸色惨白:“侯爷……这、这可是九边总兵官的官衔,总督九镇啊!这蟒袍……”
“柳成林,掌火。”
秦烈冷冷吩咐。
一侧的柳成林大步上前,划燃了火折子,直接扔在了那件明黄色的金织蟒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