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绣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焦急与心疼,连脚步都失了往日的沉稳,低声道:
“小姐……小姐!”
顾清漪没有抬头,手中朱砂笔不停,淡淡开口:
“何事?慌慌张张的,没个规矩。”
绣娘紧紧捏着衣角,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替自家小姐委屈的焦急:
“适才校场那边……那边传出消息来了!大帅应了沈先生和老爷的劝,开口松意了!”
顾清漪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绣娘见她没反应,更是急得跺脚,压低了声音快语道:
“大帅说了,要下聘大同范家,明媒正娶范掌柜为正妻!聘书和礼单,政务司这边明日就要着手拟定了。这老爷也是的,都不知道帮小姐说……小姐,您、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顾清漪悬在半空中的朱砂笔,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滴饱满的朱红墨汁,顺着笔尖无声地滴落。
“啪嗒。”
墨汁晕染开来,在白纸黑字的试卷上,绽放出一朵刺眼的血红色花斑。
顾清漪看着那朵晕开的墨痕,眼神恍惚了片刻。
其实,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以范霜华对宣府的倾力相助,她进门做正妻是顺理成章、更是各方利益的最佳决断。
况且范霜华也曾亲口承诺过,绝不会阻止秦烈纳她入门。
道理她全懂,可当这消息真正从校场传过来的那一刻,心口深处,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阵微微发酸的失落与落寞。
但也仅凭这一息之间,她便将那份微澜收拢得干干净净。
大局当前,她向来清醒。
顾清漪将朱砂笔在砚台边缘轻轻蘸了蘸,面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从容,若无其事地继续在试卷上圈点批画。
她的声音平稳如水,甚至带了几分安抚绣娘的温和:
“急什么。范姑娘对大帅情深意重,范家又鼎力相助,大帅明媒正娶范姑娘,本就是情理之中的定数。”
顿了顿,她语气坚定地吩咐道:
“大帅大婚乃是宣府第一等要事,政务司当全力筹办,不可有丝毫怠慢!你去叫几个文书过来,明日一早准备拟定聘礼与婚仪单子。”
绣娘愣住了,看着自家小姐那平静无波的侧脸,满腔的焦急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知道自家小姐是个透彻人,再劝反而伤人,只能心疼地张了张嘴,红着眼圈诺诺应道:
“是……小姐,婢子这便去。”
绣娘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昏暗的房间内,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啪啪作响的声音。
顾清漪依旧在批改着试卷。
一页,两页,三页……
她出字利落,眼神也重归专注。
唯有那握着竹制笔杆的手指,因为片刻前太过于用力,关节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微的白痕。
许久,批完手中最后一卷试卷,顾清漪缓缓放下朱砂笔,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她怅然若失,嘴上喃喃道:“我好像晚来了一步,那盏为他留的灯,已有人先点亮了。”
――
数日后,江南,扬州。
四海商会后院。
虽然远隔数千里,但扬州城的繁华依旧不减。
瘦西湖畔,后院占地百亩,亭台楼阁,美轮美奂。
闺房之中,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范霜华身着一袭粉罗裙,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账册细细查看。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闺房的宁静。
贴身丫鬟小翠冒冒失失地冲了进来,由于跑得太急,差点撞倒了门口的屏风。
“小姐!小姐!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小翠手里捏着一封印着漆封的信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通红。
范霜华皱了皱眉头,合上手中的账册,嗔怪道:
“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什么喜事能把你急成这样?”
小翠一边拍着胸口喘气,一边将那封信高高举起,兴奋得声音都在发颤:
“是……是宣府来的!八百里加急!宣府经略府的亲兵直接骑马冲进咱们范府的!老管家接了信,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呢!”
范霜华娇躯一震。
宣府……秦烈!
她原本平静如水的双眸中,瞬间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涟漪。
小翠将信呈了过来,压低声音喜滋滋地道:
“老管家让婢子赶快送过来给小姐看!带信的说了,大帅……秦大帅应下了!要向咱们范家下聘,明媒正娶咱们小姐做正妻呢!”
范霜华一把抢过那封信。
看着信封上那熟悉而又霸道的字迹,她的心跳陡然加速,犹如小鹿乱撞。
拆开信封,展开信笺。
字数不多,字字苍劲有力,透着那人一贯的冷峻。
“辽东已定,局势渐稳。三月之后,本帅将去大同范家下聘,求娶霜华为妻,永结同心。”
看着那一行行滚烫的字迹,范霜华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脸颊。
原本白皙如玉的娇面,瞬间红得透亮,连带着娇嫩的耳根都泛起了一片动人的粉红。
那股子从心底涌上来的甜意与娇羞,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小翠在一旁捂着嘴偷笑,打趣道:
“小姐,您的脸红得抹了胭脂似的!往日里那些江南才子求见,小姐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如今收到秦大帅的信,怎的这般模样?”
范霜华被小翠说中了心思,心头大急。
她赶忙将信笺死死贴在胸口,慌乱地转过身去,强行压下脸上的滚烫,故意板起脸,拔高了声调道:
“胡……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说完不解气,她还转过头来,横了小翠一眼,嘴硬道:
“谁……谁要嫁他了?我还没答应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