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坐落于崇州深山的道观,属实是清贫到了骨子里。
明珠越是朝着后山走,越是嘀咕。
院墙斑驳脱落,经年未修,梁柱褪色老旧,檐角常年覆着一层青绿苔藓,孤零零隐匿在缭绕云雾之间,与世隔绝。
说好听点这清平观是清幽绝尘、不染凡尘,说白了,就是远在深山的一个破道观,破得扎扎实实,穷的明明白白……
该是当年的祖师爷给道观取名的时候大抵是没算好,就不该叫清平观,清平不就是清贫吗?
可就是这方不起眼的破旧小院,在乱世战火连天的岁月里,稳稳护住了年幼的她,
在这里,师傅叫她习字读书,教她修习道法和医术,给了她十五年安稳清净的容身之处。
只可惜前世的自己却一点点都没珍惜这十五年的情谊。
明珠长叹了一声,缓步踏上青石台阶,踏入主殿,一缕清淡绵长的檀香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山间的微凉雾气,也安抚了她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殿内陈设极简,一张蒲团、一张旧案,再无多余物件。
清风道长端坐于蒲团之上,一身道袍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须发半白,眉眼清癯淡然。
他看着只是个普通平凡的凡尘老道,不争不抢、朴素至极,可周身萦绕的通透的气度,让人望而生敬。
前世的自己,有眼无珠,竟是看不到师傅身上这等纯正浑厚的道家气韵,只当他是个山里面的糟老头子……
明珠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他静修,可尚未等她躬身行礼,闭目静坐的清风便缓缓抬眸。
那一眼清淡无波,却似穿透了层层皮囊、岁月与轮回,直直望入她的眼底!
历经千年修行、惨败天劫、重活一世的神魂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竟是好像半点隐秘无存。
“你不一样了。”
短短几个字,轻如落雪,却重如千钧。
明珠心头微震,敛去所有心绪,乖乖屈膝行礼,姿态恭敬又诚恳:“师傅。弟子来了。”
清风道长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嗓音悠远平缓:“从前的你,贪玩懵懂,心性单纯,满心满眼所向的都是凡尘热闹、京城繁华。如今的你神魂更迭,心境全然不同,你是闯过了一场塌天大劫,得了天道垂怜,重来一回的吧。”
清风顿了顿,缓声说道:“你依然是你,你却又不是你了……”
她竟是一眼就被抚养了她十五年的师傅看穿了!
刹那间,明珠鼻尖骤然酸涩,两世积压的孤寂、委屈与不甘,尽数翻涌心头。
云洲大陆千年修炼之途,她艰苦修行,明白了凡事都要靠自己的道理,她独自渡劫,心魔缠身、无人共情,漫漫大道只剩清冷孤寂。
渡劫的雷电之下,她看到了闪回的关于她前世在凡尘一幕幕,一桩桩……宛若让她重新再经历了一遍爱别离苦,贪嗔痴……
她幸得师尊天涯真人施救,保存了她的残体和残破的魂识,没让她在天道的规则之下灰飞烟灭,还助她一缕主魂得以重回凡尘……
在这偌大的凡尘俗世之中,也只有她的师傅清风能一眼看透她的遭遇与经历过的苦痛……
“师傅,是徒儿做错了!”她诚心的忏悔,额头结结实实的磕在地上,真诚的说道。
见她眼底瞬间泛红,眸光氤氲,清风道长长叹了一声,只是温和颔首,轻声叮嘱:“天道予你重来之机,便是最大的宽恕。放下过往执念,守好自身本心,踏实平稳走完此生,便是最好的修行。”
寥寥数语,温柔却有千钧分量,瞬间熨平了她心底积压千年的郁结与伤痕。
明珠垂眸,满心都是滚烫的愧疚与悔恨。
她永远记得,前世十五岁这年,听闻自己可以离开深山、归返繁华云都,她满心都是对京城富贵、新鲜热闹的贪恋,心性浮躁、眼界浅薄,全然忘了养育、庇护、教导自己十五年的恩师。
那日的她,一心奔赴所谓的锦绣前程,满心欢喜、迫不及待,连一句像样的拜别、一句真诚的道谢都吝啬给出,便草草跟着明恒转身离去,凉薄莽撞到现在她回想起来都想抽自己两巴掌。
后来她身居郡主尊位,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被周身的奉承乱了心,渐渐遗忘了师傅对自己的循循教诲,对于这段山中岁月更是连提及都不愿意提及。
她自持身份高贵,再也不曾踏回这座道观半步,更不曾探望过养育自己的师傅。
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薄凉之人啊。
这份没有拜别恩师的遗憾成为是她在云洲大陆上修行之中细细碎碎磨人的心魔之一。
万幸苍天垂怜,让她逆天重来。
明珠不再压抑心绪,她跪坐在地上,端端正正、认认真真的又给清风磕了三个饱满的响头,姿态虔诚至极:“弟子此生谨记师傅教诲。”
清风道长看着她恭顺的模样,眼底含着浅浅笑意,轻声问道:“此番归京,入繁华局,怕不怕?”